文遠書局后院靜悄悄的。
誰也沒想到,他們嚴陣以待等了一天,并沒有等到中秋詩詞,只等到一篇晦澀枯燥的文章,教人如何活字印刷和改良造紙。
崔清河看向徐斌:“徐兄,一張竹紙多少銀子?”
徐斌回答道:“一百二十文可買一百張?!?
崔清河又問道:“若這晨報所說無誤,按他這方法能將一本書折下來多少銀子?”
徐斌皺眉思索:“若真如他所,光是薪柴、煤炭省下來的銀子,就能折下來兩成。再算上省下的人力,恐怕能折到原先的六成?!?
眾人面面相覷,只這一版面文章,便能叫天下書籍折下四成的銀子?
徐斌繼續說道:“諸位有所不知,造紙這行的本錢不止是竹麻、人力、薪柴那么簡單,還要壓上大量的銀錢無法周轉。有了他這獨門手藝,原本要壓一百天的本錢,如今可縮短至三十日……算了,諸位是文人,恐怕不懂其中妙處。”
崔清河下意識道:“這般獨門手藝,武襄縣男就這么借報紙之便利,公之于眾了?徐兄,我等不甚了解書局這門生意,若是你有這獨門手藝,每年能賺多少銀子?”
徐斌嘆息道:“多的不敢說,十幾萬兩是有的……他怎么就公之于眾了呢?”
齊昭寧怔怔的坐在桌案后。
她知道這世上多是敝帚自珍之人,便是廚師做拿手好菜,調料也要半夜起床偷偷調配,叫徒弟看不出摻了什么。不到臨死之前,絕不會教給徒弟。
這世上有把絕活帶進墓里的“師父”,也有學到手藝就忘恩負義的“徒弟”。如徐斌之流,看到晨報這版文章也只會想,這獨門手藝為何不是自己的?
而齊昭寧此時再看文章末尾那句“愿天下寒門,案頭有書,窗前有光”,默然無語。
其實她心里清楚,不論旁人如何詆毀陳跡,陳跡還是那個陳跡,李長歌還是那個李長歌。
她與陳跡作對,也只恨李長歌不是她的李長歌,僅此而已。
若陳跡真是一坨不堪的爛泥,她又何必眷戀?
可越是如此,她便越恨。
楊仲見氣氛凝重,便指著晨報最后一句調笑道:“這武襄縣男的口氣倒不小,竟以為隨便夸夸其談幾句,便能叫天下寒門案頭有書?他身為男子不好好通讀經義,如今琢磨這些已是落了旁門左道,誤入歧途?!?
袁望展顏道:“正是,我等當引以為鑒,莫像武襄縣男一般琢磨這些旁門左道,治學才是最緊要的。將一門手藝公之于眾確實無私,卻也只能造福些許人,而我等治學,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乃是造福蒼生,云泥之別。”
然而就在此時,角落里一位瘦削的年輕人忽然開口:“格物,致知?!?
楊仲轉頭看去:“賢弟何意?”
所有人朝角落看去,那年輕人輕聲道:“《禮記》有云,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。知至而后意誠,意誠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,身修而后家齊,家齊而后國治,國治而后天下平。格物致知,乃‘修齊治平’之前提?!?
年輕人深深吸了口氣:“我對武襄縣男動用私刑一事亦有所不齒,然這晨報格物致知造福寒門,并非誤入歧途,而是正道。”
崔清河看向楊仲:“楊兄,這位兄臺是你帶來的吧,怎么稱呼?”
楊仲微微瞇起眼睛,皮笑肉不笑:“這位是我弘農同鄉黃云波,進京求學多年無處落腳,都是同鄉,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流落街頭,便讓他借住在我那宅子里。昨日他飲了些酒,說話有些不知輕重,諸位海涵。賢弟,快給諸位賠個不是。”
黃云波沉默片刻,站起身拱了拱手:“多謝楊兄往日幫襯,在下今日便搬出去?!?
說罷,他竟繞過桌案,頭也不回的離開了,文遠書局的后院重新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