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跡就這么靜靜地坐著等待天明,直到雞鳴聲響起。
府右街陳家熱鬧起來,丫鬟端著銅盆穿行廊下,車夫在馬廄前刷洗鬃毛,水聲與低語濺濕了青石板。
陳跡終于等到此刻。
他起身撫了撫大紅色公服的褶皺,對烏云交代道:“你在家歇著,郡主能不能救出來,今日便見分曉了。”
烏云喵了一聲:“祝你手起刀落!”
陳跡失聲笑道:“成語不是這么用的,是馬到成功。”
烏云渾不在意:“那就馬到不成功,再手起刀落!”
陳跡摸了摸烏云的腦袋:“有道理,走了。”
他沒喚馬,也沒乘車,就這么孤身走進長街漸亮的天光里。
紅門的把棍斜跨布包,正向行人兜售今日的京城晨報,嗓音脆亮:“晨報!昨夜漕幫幫主韓童被緝拿歸案!”
自打京城晨報開創民生、經濟版面以來,文遠書局那些風花雪月詩詞歌賦便賣不動了,又重新做回經義、話本生意。
京城如今只有一家報社,再無其他。
一頂蓋著白麻布的小轎停在把棍跟前,簾內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接過報紙時忽問:“報上可提武襄縣男?”
報童一愣:“客官,未曾提到。”
轎簾垂下,再無動靜。
陳跡步履未停,前方餛飩攤熱氣蒸騰,幾個短褂漢子正壓低聲音:“聽說了?韓童是被閹黨拿下的,八大胡同許多人親眼瞧見。”
“胡扯!八大胡同早封了門,如今只剩教坊司敢發賣罪囚,連唱戲都不敢。工部劉郎中前兒偷請清倌人唱曲兒,被自家丫鬟告到衙門,當夜全家就流放嶺南了。”
“丫鬟為何告主?”
“占了身子不給名分,逼到絕路了唄……”
漕幫幫主被抓的消息,一夜之間不脛而走,滿城皆知。
陳跡來到午門時,門外已站滿了紅袍、藍袍的竊竊私語的官吏。
待到他到來,眾人的議論聲為之一頓,繼而更盛,時不時傳來“勾連”、“閹黨”、“不恥”之類的詞匯。
陳跡充耳不聞,目不斜視地看著正紅色的午門,門釘燦金,獸首銜環。
直到陳閣老從馬車上下來,嘈雜的聲音才一同低了下去,但今日陳閣老并未與陳跡說什么,慢悠悠從他身邊走過,一不發的站在了百官最前排。
此時,有鐵鏈刮地聲傳來。
百官轉頭看去,赫然是密諜司押著韓童蹣跚而來,幾乎同時,燕翅樓上響起內官尖亮的通傳:“宣,禮部尚書齊潯、戶部尚書陳鹿池、兵部尚書胡成達、吏部尚書張拙……武襄縣男陳跡!”
內官一連念了幾十個官職與名字,這才拖著長長的尾音喊道:“覲見!”
午門正中開三門,兩側各有一座掖門,開在東西城臺里側,俗稱“明三暗五”。
進宮時,文官走左掖門,武將、解煩衛、密諜走右掖門,唯有皇帝、宗親王公才能從中間通行。
正當官員們準備穿過午門時,最前面的陳閣老忽然回頭看向陳跡,輕飄飄說道:“老有人說我等文官與武將不和,黨爭誤國。可這宮里的規矩明明總提醒我等文武有別,得分開走。文官就老老實實走左掖門,武將就老老實實走右掖門,不然輕則廷杖、重則流放……陳跡,你是走左掖門,還是右掖門?”
所有人看向陳跡。
陳閣老輕飄飄的話里,藏著重若千鈞的決定。
下一刻,陳跡往右掖門走去,陳閣老垂下眼簾,慢悠悠的走進左掖門。
……
……
仁壽宮前,韓童被密諜押在孝悌碑旁。
金豬與天馬二人左右佇立,以免韓童暴起傷人。白龍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,幾日不見的夢雞,今日竟也換了一身公服默默立著,沒了往日瘋癲。
閣臣與堂官們在仁壽宮門外候旨,卻見吳秀跨出門檻,朗聲道:“陛下有旨,百官當中若有勾連漕幫者,此時上奏可從輕發落。”
官員們面面相覷,無人應答。
許久后,吳秀目光從官員面孔上一一掃過,而后對夢雞說道:“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