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馬按著韓童跪倒在地,夢雞盤坐在韓童對面,從懷中取出一張黃色的符紙來。
下一刻,夢雞以拇指指甲割破眉心,再以眉心鮮血在符紙上寫寫畫畫,最終用那張符紙包裹著一縷韓童的頭發,吞入口中。
剎那間,夢雞的瞳孔向上翻去,眼中只剩眼白。
與往日不同的是,這一次夢雞眼角竟流下兩行血淚來。審訊韓童的代價,比想象中更大。
夢雞開門見山:“漕幫賬冊在什么地方?”
韓童答:“京城崇南坊福寧庵的佛像背后。”
吳秀對解煩衛使了個眼色,當即便有十名解煩衛領命而去,這一次竟是要當眾審訊,當場緝查。
夢雞鼻子里也流出血來,卻神色平靜的繼續問道:“將爾等悖逆之事一一說來。”
韓童答:“受陳禮治所托,擇兩壇五猖兵馬,于香山春狩行刺武襄縣男陳跡……”
所有堂官豁然看向陳跡,可陳跡面色平靜,似乎并不意外。
先前憑姨對他說過,墓狗于長沙府西郊獲得十二卷古籍之后一路逃至金陵,于金陵放出前三卷總綱引開追兵,又帶著后九卷逃至揚州,被一名藏蟒門徑行官截殺,此后九卷古籍下落不明。
那九卷古籍里,記載著血祭供養五猖兵馬之法。從那一刻起,陳跡就知道后九卷古籍應是落在韓童手里了。
而香山春狩圍殺,少不了韓童的手筆。圍殺他的那些死士,都來自纖夫。
夢雞鼻腔涌出的鮮血已染紅胸前補服,卻仍穩穩盤坐,以決絕姿態繼續催問:“除行刺朝廷勛貴,漕幫可還犯下其他禍國殃民之罪?”
韓童眼珠在眼皮下震顫,似在抵抗某種無形力量,最終還是嘶啞開口:“有。”
夢雞七竅皆開始滲出血絲:“說!”
韓童的聲音空洞,一字一句,卻讓仁壽宮前所有官員面色驟變:“嘉寧七年,為壟斷京杭漕運,于徐州段鑿沉競運商船九艘,溺斃船工、商戶及家眷共一百四十七人,行賄巡漕御史羊衷,偽作觸礁事故。”
“嘉寧九年,勾連曹標王耀先,私販禁鐵、硫磺與景朝,換回貂皮、人參,以官船夾帶入京,歷時五年,累計販鐵三萬八千斤、硫磺五千斤。”
“嘉寧十一年,伙同倉場總督周炳竊取官糧,為掩蓋虧空,縱火焚燒通州西倉,焚毀存糧八萬石,并嫁禍于倉大使,致其滿門問斬。”
“嘉寧十一年,伙同沿漕把總張衛,將朝廷賑濟兩淮水災的官糧中摻入砂石霉米,克扣糧米四萬石,轉賣黑市。”
有人忽然咬牙切齒道:“我知道此事,那年我任揚州通判,入冬后災民凍餓死者逾千!”
一旁白龍猛然看他,厲聲道:“蓄意打斷審訊,拉下去,廷杖二十!”
可白龍說晚了,韓童被方才聲音打斷,渾身筋絡暴起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夢雞猛然噴出一口鮮血,他與韓童兩人皆久久不語,似在掙扎,直到一炷香后,夢雞猛吸一口氣:“說!”
韓童頭顱后仰,從喉底迸出供詞:“嘉寧十四年……”
堂官們面色越來越沉,韓童就這么大庭廣眾之下報出二十多樁事、二十多個名字來,沒給任何人周旋的余地。
牽連之廣,從京城堂官到南方胥吏,從簪纓世家到九品寒門。
這才說到嘉寧十四年,還有十八年沒說。若讓韓童繼續說下去,陛下這一刀砍在漕運上,恐怕光是抄家流放之人便有上萬。便是縱觀千年寧朝,也只有太祖武德二十五年藍正謀逆案可相提并論。
不等韓童繼續說下去,一名禮部郎中忽然下跪,面朝仁壽宮高聲呼喊道:“請陛下明鑒,此人妖惑眾,攀誣朝廷命官!”
韓童罪行供述到嘉寧十四戛然而止,被這一跪盡數打斷。
仁壽宮內傳來三山鈴聲,吳秀快步走進宮內,寧帝坐于紗幔之后、御座之上,輕描淡寫道:“流放嶺南。”
吳秀重新走出仁壽宮,對解煩衛揮了揮手,解煩衛當即拖著那名高聲呼喊的堂官拖出宮禁。
這位堂官,竟是一聲冤枉都沒喊。
仁壽宮內又傳來三山鈴,吳秀進去片刻,等再出來時朗聲道:“陛下口諭,漕幫一案,牽連甚廣。著吏部尚書張拙,即日起會同三法司、解煩衛,徹查三十年間所有關聯人事,不得有誤。”
張拙躬身拱手:“臣,遵旨。”
吳秀繼續說道:“武襄縣男擒拿賊首韓童有功,忠勇可嘉。賜忠勇武襄子爵,增歲祿二百石。”
人群中響起竊竊私語,這才多久,陳跡竟又升了爵位。
不等他們細想,便聽吳秀繼續說道:“賜武襄子爵御前行走牙牌,憑此牌可于宮門落鎖后,經西華門入大內奏事。賜黃金百兩、白銀千兩,東華門外宅邸一座,御馬監良馬十匹。”
一連串的賞賜接踵而至,堂官們交換眼神,陳跡住在府右街陳家,陛下賜東華門外的宅邸又是做什么。
就在此時,安靜已久的夢雞忽然猛的倒吸一口長氣,宛如回光返照:“韓童,你與白鯉郡主是何關系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