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落了,日頭懶洋洋地歪在西邊城墻垛子上。
陳跡告別金豬,獨自策馬穿行于正陽門大街萬家煙火氣。他坐在馬背上,看著張家面攤的大骨湯在鍋里咕嘟,還聞見不知哪家熗鍋的蔥蒜焦香,熱烘烘地裹著人。
收攤的,回家的,人擠人,車碰車。
巷子里的婆娘扯著嗓子喊娃回家吃飯,街角幾個半大孩子還在搶最后幾顆石子兒,吵得不可開交。
若是可以,陳跡能坐在街邊看一天。
路過一處餛飩攤,他翻身下馬招呼店家:“掌柜,來六碗餛飩。”
店家趕忙應下,將餛飩丟進滿鍋沸水中,眼神避開陳跡不敢多看,陳跡轉頭看去,拖死楊仲的血跡就在不遠處干涸著。
他又回頭看向戰戰兢兢的店家,想來對方是見到那一幕了。
陳跡哂笑一聲,從袖子里掏出一枚碎銀子丟在桌上,翻身上馬離去,獨自往梅花渡去。
等他來到梅花渡時,此處已是一片狼藉。
梅蕊樓用封條貼著,袍哥正坐在封條下的石階上,百無聊賴的抽著煙鍋,小滿抱著烏云憂心忡忡、踱來踱去。
其他幾棟樓也黑著燈,只剩柳素的那棟寒梅樓上還有微弱的光。
此時,見陳跡回來,小滿趕忙上前關心道:“公子,那個御史死了嗎?”
陳跡點點頭:“死了。”
小滿焦急道:“小和尚幫上忙了嗎?”
陳跡笑著回應:“幫上了。”
小滿再問:“那這事算了結了?”
陳跡搖搖頭:“不好說。”
他抬頭看向袍哥:“梅花渡里其他人呢?”
袍哥咧嘴笑道:“東家手里不是還有個玉京苑嘛,我擔心這邊的事波及歌女和小廝,便打發她們先去玉京苑暫住,等事情平息了再回來。反正都不能開門做生意,住哪都一樣。”
陳跡點點頭:“袍哥想得周到,別殃及無辜就好……柳素怎么沒走?按理說京城三個月國喪,她該回金陵的。”
袍哥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:“她說在梅花渡打麻將比回金陵還開心些,我覺得這小娘子可能是瞧上我了,正要以身相許。”
小滿嘀咕道:“自作多情,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她與狀元郎沈野的關系……你也不說一起勸勸公子,就在這一個勁兒的抽煙。”
袍哥抽了口煙,將灰白的煙氣吐到夜空里:“有什么好勸的,小滿姑娘,八歲與十八歲中間是十年,十八歲與二十八歲中間是一生,二十八歲往后不論是三十八、四十八、五十八,都只有一瞬。人啊,就得在二十八歲之前把想做的事都做了,別留遺憾。”
小滿撇撇嘴:“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自己還不是個光棍。”
袍哥樂呵呵道:“我打光棍是我還沒遇到喜歡的人,可不是我袍哥找不到,你沒看梅花渡里的姑娘們天天圍著我轉呢?對了,小滿姑娘有沒有聽說過,當你有了喜歡的人,右手手背上會長出一顆淡淡的痣。”
陳跡、小滿、小和尚同時抬手看去。
袍哥哈哈大笑起來:“聽到這句話時會看向右手的人,說明已經有了喜歡的人。”
“呀!戲弄我!”小滿臉頰通紅,沖上前去,朝袍哥背后梆梆兩拳。
陳跡笑著說道:“走吧,明日還有正事。袍哥記得將把棍撒出去,你知道我想找什么。”
袍哥應下:“放心,知道的。”
……
……
陳跡牽著馬回到內城,經過承天門時,透過城門洞看見午門前竟還影影綽綽跪著不少藍袍的背影。
小滿在一旁抱著烏云驚訝道:“御史怎么還跪著呢?公子不是給姓楊的定罪了嗎?”
陳跡駐足凝視:“今日當街虐殺一個巡按御史,恐怕不是交出楊家罪證就能善了的。此事,便是齊家也做不了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