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周標所,便是楊仲有天大的罪過,也該依法依律處置,而不是拖死在市井街頭。
御史們不在意楊家有沒有罪,也不在意楊仲是否死有余辜。因為這不是楊仲一條命的事,陳跡打的是都察院的臉,是清流官的脊梁骨。
打碎了,就得用人命和血重新粘起來,還得用最響亮的動靜粘,粘給滿朝文武看,粘給天下人看。
不然御史們往后如何做事?
如何立威?
小滿擔心道:“那怎么辦?”
陳跡搖搖頭:“先等等,明日再說。”
他領著小滿與小和尚回到府右街陳家時,已是亥時。打更人敲著更鼓經過,高聲喊著:“關門關窗,防偷防盜。”
頭頂月亮高懸。
銀杏苑的院門虛掩著,陳跡謹慎從門縫往里看去,赫然看見陳閣老坐在石桌旁閉目養神,陳序則站在其身后,雙手攏于袖中。
他思索片刻,推開院門。
陳閣老睜開雙眼,神色疲憊道:“回來了。”
陳跡不動聲色:“收拾好東西就走。”
陳閣老指著身邊的石凳說道:“與聰明人共事就這點好,懂世故、知進退,倒也省得陳家做惡人攆你了。不過也不用這么急,坐下說說話吧。”
陳跡走去坐下,將鯨刀橫于膝上。
陳閣老打量著鯨刀好奇道:“能給我看一眼么?”
陳跡將鯨刀遞給對方。
陳閣老猛然將鯨刀抽出一截,雪亮的刀身映著月光,宛如流動的秋水:“好刀,和你一樣好。陳家后輩中,你是最好的,有膽、有識、有謀、有略,若能執掌陳家,或許陳家還能再上一個臺階。”
陳跡平靜道:“閣老錯了,盛極必衰、物極必反,陳家再往前一步,只怕會和劉家一個下場。”
陳閣老用手指撫過鯨刀冰涼的刀身:“陳序,我說過的,他很聰明。”
陳序微微躬身:“老爺明鑒。”
陳閣老合攏鯨刀遞了回來:“當初劉家得勢時,我勸過劉閣老,給陛下留幾分余地,畢竟陛下總會有長大的那一天;齊家借都察院得勢時,我也勸過齊閣老,得饒人處且饒人,唇亡齒寒……可他們都不曾聽我的,皆以為我是眼紅他們的權勢。你能看破這點很好,可這么聰明的人,怎么就看不破一個情字?”
陳跡沒有回答,只接過鯨刀,用拇指推開刀顎。
陳閣老感慨道:“老夫在京城幾十年,癡情種子不是沒見過,你恐怕想不到,那位高高在上的齊閣老年輕時也曾為女子尋死覓活、陛下也曾為了皇后與禮部爭吵。當年我從魯州出來時,青梅竹馬將我送出村子,送著我過了一道又一道山、一座又一座橋,一路送了三十里地才停下。那會兒我心里發誓,等功成名就了一定讓她過上好日子,可后來也慢慢忘了這回事兒。這京城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,有情有義之人最后都修了無情道。”
陳跡還是沒有說話。
陳閣老看向他:“等再過幾年,白鯉郡主對你不再那么重要了,那會兒你才算是修成了,陳家也能放心交到你手上。不過如今你成了閹黨,說什么也晚了……天下文人的人心是我陳家根基,便是再可惜你也只能舍去,這是立場。小子,立場很重要,這是陳家用來殺人、保命的東西,一旦陳家哪天落了難,天下文人要臉面的都得站出來為陳家說句話,不說,他就錯了。”
陳跡笑著問道:“閣老今晚是要教我道理?”
陳閣老也笑了起來:“今晚只是想告訴你,這世上的事復雜的很,殺你的未必是壞人,他殺你,也未必是為了他自己。陳序,拿給他吧。”
此時,陳序從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遞給陳閣老,陳閣老又拍在陳跡的手心里:“老夫知道你贖買白鯉郡主需要銀子,這里是兩萬兩銀子,送你了。”
陳跡不解:“閣老這是?”
陳閣老笑了笑:“見面時有見面禮,分別時也該有踐行禮,你往后不是我陳家人了,卻也有過一段緣分。老夫倒不是念及舊情,只是若有一天這陳家大廈將傾,還望武襄公留幾分情面。”
說罷,陳閣老起身離去,陳序對陳跡躬身拱手:“公子珍重。”
小滿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:“公子,他們把我整糊涂了,白天才大搖大擺的取走陳家鹽號的銀子和賬冊,晚上怎么又來送銀子?”
陳跡看著手里的佛門通寶感慨道:“陳閣老這才是真正的只求不敗,白日里要做給天下文人看,晚上則下一步閑棋,給陳家留條退路……收拾東西吧。”
三人分頭收拾東西,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收拾好了。
陳跡、小滿、小和尚每人肩上挎著一個小包袱出了銀杏苑,陳跡轉身認真將門關好,大步離去。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