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罷,馮希竟落荒而逃。
堂官們看著眼前的陳跡,對方不僅沒死,氣焰反而更盛。
少年胸前栩栩如生的麒麟,形端影直、表正里安,午門外這一抹紅色的身影站得比誰都挺直,哪里像是剛剛受了九十杖的模樣?
陳跡低頭扯了扯袖口的褶皺:“既然都說了不會去,那六日之后便別叫我在教坊司看見諸位,好嗎?”
堂官們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,寒氣從跟腱往上躥到脊背,一根根汗毛豎起。
……
……
此時,陳跡身后傳來孤零零的掌聲。
他回頭看去,卻見長繡笑瞇瞇道:“陳大人還真是有當閹黨的天賦呢,明明剛成為閹黨,卻比閹黨更像閹黨。陳大人昔日先是在太子身邊,后又去羽林軍,可都是走了彎路。”
說話間,長繡拾起地上斷掉的廷杖,嘖嘖稱奇:“陳大人好本事。”
兩名解煩衛當即跪下:“卑職無能。”
長繡笑著開解道:“無妨無妨,斷了這么多廷杖,想來御史大人也不會說你們徇私舞弊,該解的氣也就解了。至于死沒死,這是陳爵爺自己的本事,與你們無關。”
兩名解煩衛如釋重負,趕忙道:“多謝長繡大人。”
長繡揮了揮袍袖,笑著說道:“行了,去做事吧,往后與人說起自己廷杖過陳大人,也是很有面子的事情。”
解煩衛退回午門內。
陳跡又看向長繡:“這位大人如何稱呼?”
長繡拱手行禮:“解煩衛千戶,長繡。本不想出來做事的,可解煩衛在京中實在沒有趁手的人用了,我便先出來頂著。”
陳跡仔細打量對方,十八九歲的年紀,眉眼清秀。若不是見到對方隨意驅使解煩衛,只怕還以為對方只是個尋常小太監。
若放在市井,也只是個面相和善的鄰家少年。
陳跡撫了撫麒麟補服上的褶皺:“長繡大人,還有別的事么。”
長繡趕忙擺手:“小人可當不起陳爵爺這般稱呼,叫我長繡即可,我可是每日都要看京城晨報與晚報的,尤其經世濟民這兩版,如癡如醉。萬般奇思妙想落入尋常百姓家中,陳大人之魄力與胸襟,當世前三。”
陳跡一邊整理補服的袖口,一邊不動聲色道:“另兩位是誰?”
長繡笑而不答,說起了別的:“對了,宮中備著的廷杖都用完了,陳爵爺今日可不要再來了。”
陳跡沉默片刻:“那明日再來。”
長繡想了想,而后應下:“行,那我下午便遣人去做新的,爵爺想要什么木料,有栗木的、桐木的……”
陳跡回答道:“桐木吧。”
長繡點點頭:“好。”
堂官們相視一眼,一人問的荒誕,另一人答的也荒誕,兩人真就這般說定了。
老御史顫顫巍巍的上前一步,痛心疾首道:“武襄子爵,老朽不明白,你在固原時曾為邊鎮立下汗馬功勞,回京后也亦受封外姓爵位,乃數十年來頭一遭,陳家摒棄你庶子出身,還要將你過繼為擬制嫡子,那京城晨報,大家嘴上說不服,可心里還是佩服的……不論從文還是從武,你都有大好前程,這天下年輕士子都將以你為標榜,為何如今要與閹黨為伍?”
午門外忽然寂靜下來,所有人看著陳跡。
陳跡低頭站著,沉默許久后平靜說道:“抱歉,諸位也沒給我別的選擇。
他看向長繡:“長繡大人,陛下若沒有別的吩咐,在下便告辭了。”
長繡笑瞇瞇道:“沒了沒了。”
“告辭,”陳跡翻身上馬策馬離去。
長繡看著陳跡離去的背影感慨道:“陳大人不是很想和閹黨同流合污呢,可這世道,總得選一邊站的……”
說到此處,長繡復又看向御史們,辭懇切道:“御史大人們怎么說,解氣了嗎?”
老御史怒斥道:“那武襄子爵分明是仗著行官門徑天賦異稟,肆意妄為。眼瞅著他不思悔過,我等怎能坐視?”
長繡歪著腦袋思索片刻:“額……那諸位大人要跪回來嗎?”
御史們怔在當場,繼而面面相覷,一時間跪也不是,不跪也不是。
老御史胡須氣得顫顫巍巍:“閹黨誤國!閹黨誤國啊!”
說罷,老御史昏厥過去,御史們高聲呼喊:“太醫,喚太醫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