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杖四十與五十,看似只有十杖之差,卻有天壤之別。
宮禁之中向來有個不曾明的規矩:廷杖五十,便是要人死在廷杖之下。若是五十杖打完人還沒死,死的就是執刑者。
“廷杖五十”一出,御史們站在不遠處面面相覷,有人幸災樂禍道:“張狂賊子真以為自己可以仗著行官門徑為所欲為?殊不知這五十杖連先天行官都能打殺當場。”
另一名中年御史捋著胡須說道:“看來陛下亦見不得此子張狂行事,杖殺此子以正視聽。如此便算是對都察院有了交代,對太常寺與禮部也有了交代。”
亦有人咬牙切齒道:“打,將他打殺在午門外,以儆效尤。”
兩名解煩衛握著廷杖看向長繡,長繡笑著說道:“怎的,不敢打?”
解煩衛咬牙掄下廷杖,每一杖都使出全力,三四下便要打斷一根。
午門外便是端門,端門外便是六部衙署,翰林院、工部、兵部、戶部、禮部、吏部、宗人府、羽林軍都督府、太常寺、通政使司、太醫院、欽天監、鴻臚寺、上林苑監、鑾駕庫,全都擠在一起。
陳跡把袁望拖出鴻臚寺時,便驚動了一個個衙門里剛剛應卯的官吏,解煩衛這才剛剛打斷了兩根廷杖,端門下面便站滿了人。
更有甚者越過端門,近到十步之內瞧熱鬧:“昨日我說什么來著,當街虐殺巡按御史,便是天王老子來了也保不住他。”
李玄原本正憂心忡忡的看著陳跡被杖責,聽聞此,當即深吸口氣,轉頭對官吏呵斥道:“與你有何干系?”
說話的官吏轉過頭,嗤笑道:“齊家的贅婿何時也成了閹黨,齊家知道此事嗎?還是說,齊家也攀附了閹黨?”
李玄怔在原地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齊斟酌往前一步,對那官吏鄙夷道:“柳應春,你老小子別給臉不要臉,小心等你休沐了爺們在胡同里堵你。”
那官吏面色一滯,往后小退半步囁喏道:“怎么,爺們說錯什么了?當街虐殺御史,合該杖斃!”
齊斟酌勃然大怒:“你他娘的沒完了是吧?”
他正要沖上去揍人,卻被李玄冰涼的手握住手腕。他回頭看去,只見李玄輕輕搖頭。
他們是齊家人,站在午門外便是齊家的臉面,齊家人乃天下文心,怎能與閹黨扯上瓜葛?
齊斟酌面色氣得漲紅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此時,陳跡的里衣被打爛,血也順著衣擺淌下,連執刑的解煩衛都于心不忍,旁觀的官吏們也早已轉過頭去不敢再看。
可他們漸漸察覺不對了,解煩衛手中廷杖斷一根,換一根,一連打斷七八根,竟是把備用的廷杖也全都打斷了。
陳跡始終跪伏于地,脊背繃得筆直,像一塊固執的石頭,連一聲悶哼也無。
解煩衛看著手中斷掉的廷杖,又看向長繡:“大人?”
長繡笑著說道:“去取新的來啊,這種事還要我教?”
解煩衛匆匆離去,再回來時又抱著七八根廷杖,再次執刑。
堂官們就這么看著一根根廷杖折斷,陳跡卻依舊平靜。
廷杖打到四十八下時,兩名解煩衛有些慌張了,兩人相視一眼,皆使出全力掄了下去,兩根廷杖應聲折斷。
等聽到廷杖斷掉的聲音,官吏們趕忙又上前幾步,想看看陳跡死了沒。
可陳跡卻跟沒事人似的站起身來,彎腰拾起地上那件先前脫下、疊放整齊的麒麟補服。
慢條斯理。
他抖開補服,鮮紅綢緞在晨光中舒展。接著,他轉過身,將補服披在肩上,一顆、一顆,仔細系好扣子。
官吏們面色大變,也不知這位武襄子爵修的什么行官門徑,受了五十廷杖竟也能面不改色。換做尋常先天境界的行官,脊梁骨也該打斷了才對。
就在此時,陳跡系好扣子轉身看向面前黑壓壓的官吏。
他客客氣氣的拱手作揖,誠懇問道:“打也打完了,順便問一下各位大人,你們當中有沒有六日后打算去教坊司的?”
原本還瞧著熱鬧的堂官與小吏面色大變,有人眼神飄向別處,有人下意識藏在人后,一時間竟沒人敢回答。
陳跡指著一人問道:“這位大人,你會去教坊司么?”
那名年輕御史聲音微微顫抖:“我等清流官,怎會去教坊司那種地方!”
陳跡笑了笑:“沒有就好。”
他又點了一人:“這位大人,你會去么?”
被點到的堂官下意識面頰一抖:“我何時說我要去了?”
陳跡哦了一聲,目光又穿過人群看向最后面躲著的鴻臚寺少卿馮希:“馮大人,我聽說你要去教坊司?還說馮家與靖王有舊怨,要照料一下故人之女?”
馮希結巴道:“我……我沒銀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