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和尚誠懇道:“施主,小僧不知天上那片白玉葉子是誰從四十九重天投下來的,只是小僧曾聽師父說起過,能從四十九重天俯瞰世間的神明并不多,得是無數生靈日日夜夜祈拜的那幾位才行,這么一算,道庭里有這本事的人便不多了,想來應該是三清道祖之一。”
“可不論此人是誰,他先選中永淳公主不成,時隔數十年,又選中你傳授太上忘情之法,所圖甚大。而你杯筊所問之事,皆是他有意為之。在景陽宮那日,他為你二人解開誤會,只為了使你愛意濃烈。你在城隍廟那日,他以九十九杯筊回答你,分明是要你斬去七情里最難割舍的情愛,邁過太上忘情最難的那道坎……只是你不舍,所以才沒成。”
白鯉久久不語。
小和尚神情悲憫道:“陳跡施主亦有陳跡施主的苦衷。”
白鯉抬頭看向小和尚,小和尚凝視著她的雙眼。
此時,院里的風停了,枯藤的沙沙聲也停了。整個小院像是忽然沉進一口深井里,只剩下灶房里蒸重陽糕的柴火噼啪聲。
那雙眼睛里沒有了憎、懼、喜、哀、欲,只余下平靜,宛如三清道祖像前永遠不滅的青燈,亦或是青燈下的影。
白鯉輕聲道:“你不用說這些的,我不恨他,也恨不起來。只是,他有他的心結,我也有我的,久而久之都成了死結。”
小和尚欲又止,最終說道:“陳跡施主的那些心結,從來不是死結,只是他自己系得太緊,忘了怎么解開……可施主您是能解開的。小僧知道您想為皇后報仇,但陳跡施主未必不愿意與你一起做這件事。你們一路從洛城走到京城,走了那么遠的路,不是為了分道揚鑣的。”
白鯉垂眸:“小和尚,齊三小姐前幾日在教坊司說的那些話是有道理的,我和那座紫禁城困了陳跡太久,不該再困住他了。”
小和尚焦急道:“施主……”
白鯉打斷道:“小和尚,去幫我買兩頭蒜吧。”
小和尚沉默片刻,雙手合十,深深一揖:“好。”
白鯉看著小和尚離去的身影,回到灶房默默炒菜。
此時,呂七出現在院門前,壓低了聲音:“幫主,車馬就在胡同口,快走吧。”
白鯉并不理會,依舊專心致志的炒菜,先是鍋塌豆腐,然后是醋溜白菜,再之后蔥爆羊肉,最后是筍干臘肉。
呂七在灶房門口急的團團轉,白鯉不緊不慢的將菜端到院內石桌上,然后回到正屋內,重新換上那身道袍。
呂七趕忙說道:“幫主快走吧,若等陳跡那閹黨回來,只怕走不成了。”
可白鯉往外走時,忽然停下腳步回身,最后看了院子一眼。
直到呂七再次催促,這才轉身離去。
不遠處的胡同外,陳跡站在拐角背后,腳邊放著扁擔和空空如也的水桶。他仰頭看著正午的天色,聽著遠去的腳步聲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他似乎早已看到結果,剩下要做的,只是等著結果到來。
片刻后,陳跡聽見車軸轉動的聲音漸漸遠去,而后默默挑起兩只空水桶回到小院。
他看著空空如也的小院,還有桌上擺著的飯菜,默默把扁擔卸在地上,神色平靜的坐在桌旁。
陳跡沒有去院子里發了瘋似的找人,也沒有沖出院子去尋找車馬的背影。此時,小滿回到院中,手里還拿著一把蔥,興高采烈道:“公子您看這蔥多新鮮,張嬸家自己種的,比集市上賣的香多了……咦,菜已經做好了?”
陳跡拿起筷子:“吃飯吧。”
小滿繞著院子轉了一圈:“郡主呢?是不是還缺什么,她自己出去買了?咱們等她回來了再吃吧。”
陳跡夾了一筷子豆腐:“吃吧,等不到了。”
……
……
漕幫的馬車在外城兜兜轉轉,并未立刻離開京城。
白鯉坐在車廂內閉目誦經,呂七則坐在對面說道:“幫主,今夜重陽節還有緣覺寺的菩薩巡游,到時候百姓會跟著巡游的隊伍走,全京城都鬧哄哄的。安南使臣今日也要向朝廷辭行,到時候密諜司、解煩衛的鷹犬會集中在會同館與紫禁城一線……沒人會注意到咱們。”
呂七繼續說道:“老幫主此時就被關押在太液池內獄之中,我漕幫四梁八柱已經準備好了,今晚便將他劫出來,咱們一起離京。”
白鯉睜眼看向呂七:“你們打算怎么劫?”
呂七壓低了聲音:“閹黨內獄只認腰牌不認人,我等手中有一塊海東青的腰牌,屆時用腰牌敲開內獄的門,四梁八柱便一起殺進去帶老幫主走……如今漕幫內人人各懷鬼胎,沒有老幫主在,只怕壓不住幫眾了。幫主您不用與我等以身犯險,只需在太液池外等待即可,若事成,大家一起走,若事敗,您自己走。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