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了。
今夜京城比白日更熱鬧。
緣覺寺的菩薩巡游從內城開始,僧人們抬著三丈高的須彌座,沿著玉河邊街行走。隊伍后跟著數不清的百姓,手里舉著香火,嘴里念著佛號,匯成一條蜿蜒的火龍。
外城更是人山人海,賣茱萸的、賣菊花酒的、賣重陽糕的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擺攤的,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買了茱萸別在衣襟上,有小孩子舉著木頭風車在人群里鉆來鉆去,惹得大人連聲呵斥。
唯獨太液池,靜下來了。
兩架馬車在太液池不遠處停下,待車夫確認四下無人,這才敲了敲車廂。
車簾掀開,四名漢子魚貫而出,皆頭戴斗笠、身著黑衣、腰掛手弩,與密諜打扮一般無二。
車廂內,白鯉身穿道袍靜靜地看著呂七與另外三位四梁八柱下車,彼此檢查身上裝束是否還有紕漏。
呂七回身對白鯉抱拳道:“幫主稍候,若一切順利,只需一炷香的功夫,我等便能帶著老幫主回轉?!?
白鯉抬眼看他們:“司禮監內獄沒那么簡單,若事不可為,先保存自身?!?
幾個正在檢查手弩的漢子,動作都頓了一頓。
為首之人名為陳淮北,是漕幫四梁八柱里年紀最長的一個,今年四十有三。
他抬起頭,看了白鯉一眼,那目光只是輕輕一掃,便又垂下去了:“幫主多慮了,我等可不是什么草臺班子。”
他一邊把弩箭插回腰間,一邊語氣平和道:“我漕幫這些年也沒閑著,內獄只認腰牌不認人這事,我們是試過許多次的,咱們這腰牌是真的,只要敲開門,剩下的事就是殺進去再殺出來而已。”
旁邊名叫鄭舟的瘦高個兒跟著點頭,細聲細氣道:“幫主,解煩衛換班的時辰,密諜司巡夜的路線,內獄里頭幾道門,各門之間隔多遠,一旦出事援兵多久能到,我們都是摸清楚了的。這閹黨內獄也沒甚了不起,去年洛城內獄還不是被人劫過……我等跟著老幫主刀口舔血的時候,幫主還沒出生呢?!?
陳淮北與鄭舟二人一唱一和,呂七臉色變了變,剛要開口,卻被最后一名四梁八柱扯了扯袖子。
陳淮北整理好裝束,摘下斗笠露出那張被江風吹了幾十年的臉,皺紋像干涸的河床,橫一道豎一道的:“幫主勿怪,我與鄭舟十五歲便跟著老幫主走南闖北,他出了事,我二人一時心急難免說錯話……只是幫主年紀輕輕,膽子卻小了些。咱們漕幫起家的時候,哪一回不是刀尖上滾過來的?要是都像幫主這樣前怕狼后怕虎的,早就讓人吃干抹凈了。幫主尚且年幼,還是在此靜靜等著即可,不會有事的?!?
白鯉看了看陳淮北與鄭舟,又看向默不作聲的呂七和田匡。
當年的功臣如今都有了私心,漕幫眼下之復雜,只怕連韓童自己都捋不清。
漕幫群龍無首,誰上位都會有人不服,但文家恩威還在,只要白鯉改名文白鯉站出來,起碼不會有人明面上說什么。
而此時白鯉年幼可欺,正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機。
就在此時,田匡也小聲嘀咕道:“要不是陳跡那閹黨,老幫主又怎會身陷的內獄?這兩日幫主與那閹黨四處游玩,今日還親手為那閹黨做了頓飯,真叫人心里糊涂?!?
呂七面色一變:“你在胡說八道什么?”
田匡冷笑:“我說錯了?”
白鯉緩緩開口:“我方才也只是好意提醒,既然諸位已準備妥當,便速去速回吧,我在此處接應?!?
四人相視一眼,戴好斗笠,壓低了帽檐往太液池深處走去。
待到瓊華島外假山處,四人一同繃緊了身子,有密諜司暗哨從假山后閃身而出,以弓弩相對:“來者何人?”
陳淮北舉起手中腰牌:“夢雞麾下海東青張寅,奉命來內獄公干?!?
密諜司暗哨上前幾步,看向那塊象牙牌,只見上刻十二字“代天巡狩,大事奏裁,小事立斷”,他手上摩挲牙牌紋理,并非新牙,而是北方凍土里掘出的老牙。
而牙牌上鐫刻祥云紋,也一朵都不差。
暗哨抱拳后退:“大人請。”
呂七等人往內獄走去,心里松了口氣,面上卻繃著不敢顯出異樣來。四人來到內獄鐵閘門前,陳淮北上前一步,三長兩短敲擊。
鐵門上的小窗打開,里面值守的密諜冷聲問道:“所為何事?”
陳淮北沉聲道:“夢雞大人遣我等來此,提審要犯李暮遮,開門?!?
門內的密諜透過小窗打量幾人,而后疑惑道:“囚鼠大人有令,眼下內獄關押要犯韓童,非密諜司生肖、解煩衛千戶,不得入內。怎么,夢雞大人沒告訴你們嗎?”
陳淮北與鄭舟相視一眼,猶疑不決。
田匡與呂七相視一眼,田匡上前一步繼續沉穩道:“我等只為李暮遮而來,與韓童有何干系?李暮遮此人,夢雞大人要得急,速速開門。”
門內的密諜冷笑起來:“少拿夢雞壓我,這內獄是囚鼠大人說了算,便是玄蛇大人也得親自來內獄提審要犯,更遑論夢雞?想提審李暮遮,叫你們夢雞大人親自來!”
說罷,密諜哐的一聲將小窗合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