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龍跨過門檻后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對寶猴吩咐道:“你太聒噪了,留在樓下。”
寶猴面具下有尖細聲音氣急敗壞道:“還說是好朋友,好朋友怎會嫌我等聒噪?”
寶猴那原本的聲音趕忙道:“住嘴。”
白龍往樓上去了,片刻后,解煩樓上亮起燈光,微弱的光線透出窗戶。
玄蛇面色陰晴不定,他看向山牛,聲音從牙縫里崩出來:“這會兒怎么不怕有人驚擾內相大人小憩?”
山牛慢悠悠說道:“他是上三位,我管不住他。”
寶猴面具下那個尖細的聲音瘋狂嘲笑:“小小玄蛇,也敢與白龍大人比官職地位?”
玄蛇面色陰翳,不再多。
寶猴在他身邊,面具下的聲音一會兒聊安南,一會兒聊景朝,一會兒聊陳跡與白鯉前幾日的事情。
尖細的聲音什么都看不慣,女子的聲音溫婉理性,沙啞的聲音殺性極重,自己和自己聊天,倒也不會無聊。
玄蛇耳邊嗡嗡嗡的響著,只覺得無比煩躁:“夠了!”
尖細的聲音嘿嘿一笑:“他急了!”
此時,樓內響起銅鈴聲。
山牛終于睜眼看向玄蛇:“上去吧。”
玄蛇匆匆上樓,來到內相門前恭恭敬敬說道:“內相大人。”
他余光往里瞄去,只見白龍站在屏風后,雙手攏在袖中,似是已將今夜安南使臣辭行宴上的事稟報給內相。
內相伏案寫著文書,頭也不抬道:“深夜來解煩樓,所為何事?”
玄蛇斟酌片刻:“卑職今日在內獄提審李暮遮,此人已經交代,前些日子齊三小姐手里的五十萬兩銀子確為他親手所交,這是太子殿下早先督辦私鑄銅幣案時,江南士紳上貢給太子的銀錢,不過他并不知道這些銀錢的主人是誰。”
內相嗯了一聲,繼續提筆急書。
片刻后,內相忽然問道:“怎么,還有事?”
玄蛇又斟酌片刻:“卑職正提審李暮遮,卻有下屬來稟告說,有人手持病虎朝參牙牌前往內獄,提走了韓童,聲稱要用韓童轄制漕幫。”
內相沒有回應,只是停了筆鋒。
片刻后,玄蛇咬牙道:“大人,卑職觀其骨相,那位病虎……分明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冒充的。”
解煩樓里安靜下來。
屏風后的內相抬起頭,白龍也一并側目朝玄蛇看來。
玄蛇心里敲起鼓,忐忑不安:“內相大人,若此人并非病虎,卑職愿請一封駕帖捉拿此人與韓童,定將二人帶回內獄……”
此時,內相輕描淡寫的打斷道:“他就是病虎。”
玄蛇身子僵在原地……他就是病虎?
那少年人怎么會是病虎呢?他玄蛇十六歲殺出無念山,又在密諜司效力十八載,好不容易才混到生肖的位置上,每一步都是用骸骨填出來的。
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人,怎么能是病虎呢?
思索間,解煩樓里傳來腳步聲,穩健的腳步踩著木質階梯,一步步從幽暗的樓梯里走上來。
玄蛇豁然看去,對方頭戴斗笠、面蒙黑布,正是那位病虎。
陳跡從他身邊經過時駐足,靜靜地看著玄蛇,直到玄蛇躬下身子拱手行禮道:“病虎大人。”
陳跡平靜問道:“本座讓你自領五十廷杖,你不去領廷杖,來內相這里做什么?”
玄蛇腦袋垂得更低了:“卑職這就去。”
說罷,他匆匆離去。
內相緩緩說道:“白龍也去歇著吧,我有事與病虎吩咐。”
白龍沉默片刻,拱手道:“是。”
解煩樓恢復寧靜,只余下陳跡與內相兩人。
陳跡走入屋中,在屏風后站定:“內相大人,卑職私自放走韓童,請大人治罪。”
內相將毛筆擱在硯臺旁,仔細端詳著陳跡,仿佛能隔著屏風將他看透。
不知過了多久,內相輕笑起來,似是戲謔,又似是感慨:“愚者妄順,智者求缺。人這一輩子大多數時間都在尋求一個安定與順遂,可他們到死也不明白,這些都不過是妄念。唯有以變化求變化者,能活到最后。這一程課,你師父教不會你,因為他也沒看明白,非得你自己走一遍才行。”
陳跡沉默不語,這還是內相第一次與他提及姚老頭。
內相話鋒一轉:“你還記不記得你我之間的約定?”
陳跡輕聲道:“兩條命,換一條命。”
內相淡然道:“你用林朝青和韓童的命,換白鯉的命,如今我把白鯉的命給你了,你卻將韓童放走……那你還欠本相一條命,對也不對?”
陳跡平靜道:“對。”
內相笑了笑:“你的命,如今歸解煩樓了。等本相要用你這條命的那天,不論有什么刀山火海,不論時境如何變遷,你得交出來。”
陳跡拱手道:“好。”
他知道,這位內相先前之所以不要火器改良之法、不要良田治疏、不要充實國帑之策,只因對方從始至終都只是想要他這條命罷了。
對方枯坐在這解煩樓里,靜看云起云滅、風起風落,都只是在等今天。
陳跡忽然問道:“內相不怕我而無信?”
內相慢條斯理的重新提起毛筆,低下頭去:“有情有義之人不必再帶枷鎖,情義本就是枷鎖了。去吧。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