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醫們看著門外,誰也沒想到,對方不僅不是來捉拿陳跡的,反而將直殿監提督與主事一并送上門來。
助興?
拿閹黨提督助興,這是何等手筆?
長繡笑瞇瞇的押著直殿監提督、主事穿過人群:“勞駕,讓一讓。”
太醫們趕忙躲開,任由解煩衛往正堂去了。
長繡在正堂外站定,看著桌案后看書的陳跡,似乎絲毫沒受外面的影響。
他示意解煩衛留在門外,自己則邁過門檻,來到陳跡的桌案前贊嘆道:“陳大人好雅致,跑到太醫院里躲清閑。這些年,這京城突然燥起來的人物不少,可能讓自己靜下來的人不多。”
陳跡抬頭看他:“把直殿監提督都押來了,這么大的手筆,想必不是為了說幾句好聽話。”
長繡雙手攏在袖中,依舊稱贊道:“陳大人料事如神,倒有幾分內相的氣度了。”
陳跡上下打量這位解煩衛千戶:“長繡大人遇人笑臉相迎,見人先說三分好話,這又是是誰的氣度?”
長繡沒理陳跡譏諷,反而搬著椅子坐在桌案對面:“在下押直殿監提督過來也不是要與大人做交易,而是早就想除掉他了。其一,此人仗著自己是陛下近臣,向來對司禮監陽奉陰違,在下正好除了他,也算是吳秀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。其二,在下押他過來只是聊表誠意,沒別的意思。”
陳跡重新低下頭看書:“既然如此,在下便替太醫院謝過了。”
長繡靦腆笑道:“先前那只是見面禮,現在則是正經事。在下不僅能把直殿監提督抄了,還能將那些被葉逐出太醫院的太醫們官復原職,和三年前姚太醫在時一模一樣……”
陳跡自顧自翻了一頁書,不動聲色道:“想換《萬物啟蒙》?”
長繡雙手從袖子里拿出,豎了個大拇指:“大人果然料事如神。”
陳跡從懷里掏出那本《萬物啟蒙》往外推了推:“拿去吧。”
長繡拿起書冊翻了幾頁,看到四頁時,他將信將疑道:“這改造龍骨水車真能在緩流時轉的動?”
陳跡瞥他一眼,并不說話。
長繡又翻幾頁,眼睛越來越亮,待看到最后一頁時,忽然疑惑道:“這紅薯是何物,竟能畝產上千斤,還可取代粟米、小麥?陳大人,小麥不過畝產二百余斤,你可知若有此物,我寧朝能活多少人?可知此物意味著什么?”
陳跡隨口道:“我只在固原時,聽行商說過此物,卻不知是否真有此物,所以才放在最后一頁。”
長繡收起那副笑瞇瞇的模樣,急聲問道:“南北都能種?”
陳跡坐在桌案后模糊其詞:“聽說是。”
長繡站起身來,身子往前傾了傾:“聽何人所說?”
陳跡看著他,并不回答。
陳跡印象里,紅薯是明末萬歷年間由商賈從菲律賓偷帶回國,后于廣州、福建種植,幫南方人度過數次災荒。
但明朝時只是小范圍種植,直到清朝才全國耕種。
陳跡自打來到寧朝還沒見過紅薯,所以他也不確定寧朝現在有沒有人見過這玩意,甚至不確定這方世界有沒有這東西。
但寧朝海外貿易已如此發達,說不定已經有人帶回來了。
長繡站在原地不知思索著什么,片刻后將《萬物啟蒙》塞入懷中:“不論此物能不能找到,陳大人都該和此書一起名垂青史。”
陳跡卻無意這些虛名,只繼續低頭看書:“該給的已經給了,慢走,不送。”
聽到陳跡下了逐客令,長繡卻不動彈,依舊粘在桌案對面:“陳大人不必急著攆我走,我還有話要說呢。”
陳跡輕輕翻了一頁書:“愿聞其詳。”
長繡回頭看了一眼門外,又看向陳跡:“在下想問問大人,這晨報是否還藏著什么大用?如今大人不稀罕這物件,倒不如把壓箱底的東西教給我,也好造福百姓。”
陳跡并不理會。
長繡眼珠子轉了轉,壓低了聲音:“這幾日,外界都以為陳大人大動干戈,是因為營生與家產被司禮監、齊家奪走,所以要撒撒氣。可我知道,陳大人其實是想逼吳秀大人摘了你的密諜司官職,再逼齊家想法子奪了你的爵位,好落得一身輕松,對也不對?”
此時,陳跡的醫術總綱已然看到末尾,只剩最后一頁。
長繡繼續說道:“我甚至知道,陳大人身上一旦沒了枷鎖,會立刻動身前往洛城。先學醫,待學成了再開一間小小的醫館,過一輩子太平日子。”
正堂內安安靜靜,陳跡終于合上書,抬起頭來:“自己猜的?”
他仔細打量著長繡,這個長得像狐貍一樣的小太監,有著一雙狡黠的眼睛。這些天,唯有此人猜中自己的想法。
長繡咧嘴笑了起來,他知道自己猜對了:“誰能想到陳大人一點都不貪戀權勢呢,到手的東西也能毫不猶豫的都扔了。可是大人,你若還有用,沒人會放你走的,便是到了天涯海角也會有人惦記著,沒用的人才會被遺忘在角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