丑時三刻。
再有一個多時辰便要天亮,屆時刑部將擊鼓升堂、敞開大門,許全京城百姓聽審。
一審劫囚案,二審劫獄案。
此時此刻刑部大牢燈火通明,一支支火把插在墻壁銅座上,照著墻壁上積年累月的苔蘚泥垢,掀起一股股熱浪。
最里間的提牢廳,陳跡與西風被并排捆縛在刑架上,剝開胸前衣物,連脖頸處都捆著極粗的麻繩。
齊忠站在火爐旁,低頭專注地看著漸漸燒紅的烙鐵,火光將他面龐映得通紅。
西風艱難地轉(zhuǎn)過頭,脖頸被麻繩摩擦得生疼,他看向齊忠:“你無官無職,也不是刑部官員,也敢主審爺們?”
齊忠依舊低頭看著烙鐵,并不說話。
一旁的正三品的刑部侍郎坐在公案后閉目養(yǎng)神,只當沒聽見西風說了什么,正六品的提牢主事恭恭敬敬站在侍郎背后。
這偌大刑部,皆默許齊忠主審。
西風看著齊忠:“來審爺爺,還等什么呢?”
齊忠看著爐火:“再等等,我得先知道你是誰。”
西風譏笑道:“我說我當過景朝軍情司司主你信么?”
齊忠瞥他一眼。
此時,一名穿著灰布衣裳的年輕漢子手里拿著一沓影圖,匆匆走進提牢廳在齊忠身邊耳語幾句,又匆匆離去。
齊忠用烙鐵攪動爐子的炭火:“原來是西風大人。”
西風冷笑:“誰是西風?爺們還他娘的紅中呢。”
齊忠搖搖頭:“西風大人,否認也只是徒勞。你三天前追在我后面進京,想搶走佘登科,可惜慢了一步。我不僅知道這些,還知道你原本是跟著金豬在京城廝混的,常去棋盤街有福面館,一口氣能吃三大碗羊肉汆面。后來去了洛城,聽說成了密諜司在洛城的主事,與一名白衣巷清倌人交好,正打算為其贖身。”
西風漸漸斂起笑容:“齊家倒也沒閑著。”
齊忠拎著通紅的烙鐵來到西風面前:“在下自幼無父無母,承蒙閣老收為義子給口飯吃,自然要盡心盡力。”
西風看著烙鐵面不改色:“齊家這些年的腌臜事都是你在做吧,可惜你只是齊家收養(yǎng)的,連個庶子都算不得,宗祠也進不去,只能躲在暗處給齊賢諄和齊斟悟擦屁股。賜你齊姓,還取個忠字,日日夜夜提醒你別忘了當條忠心耿耿的狗。”
“挑撥無用,”齊忠漫不經(jīng)心將烙鐵舉到西風臉頰旁:“劫囚是金豬叫你來的?”
西風感受到烙鐵上的熱度,烤得面皮發(fā)脹:“我自己要做的,與旁人無關(guān)。”
齊忠沒有急于用刑,反而慢條斯理道:“金豬與陳跡關(guān)系莫逆,他遣人劫囚并不意外。可他對陳跡倒是有情有義了,卻叫你們來送死。”
西風面無表情道:“我說了,是我自己要做的,與旁人無關(guān)。”
齊忠將烙鐵朝西風胸口按去,卻聽陳跡冷聲說道:“明日三法司會審不知有多少百姓聽審,本意便是服眾。到時候他帶傷受審,有屈打成招之嫌,三法司焉能服眾?”
齊忠的手懸在半空,轉(zhuǎn)頭斜睨陳跡:“陳大人,你明日要三法司會審,西風大人卻未必需要。不過你受的苦,一分也不少,待三法司判斬立決后,還要三法司復(fù)核、陛下勾決、刑科三覆奏,等拿到?jīng)Q囚駕帖,須再等三天才能行刑,這來來去去,十天也就過去了。”
齊忠來到陳跡面前平靜道:“你欠昭寧小姐的,待明日三法司會審之后,在下自會幫她一一討要回來。”
西風在一旁嘖嘖稱奇:“忠兒啊,聽聞你三十多歲不婚不娶,是心里還惦記著齊家嫡女?”
齊忠抬手將烙鐵按在西風腹部,通紅的烙鐵發(fā)出滋滋聲響,皮肉燒焦的味道在提牢廳里彌漫開。
當烙鐵拿開,西風喘著粗氣說道:“放心,把刑部的手段都使出來,你要能問出一個字,爺們就是你養(yǎng)的。”
齊忠搖搖頭:“西風大人與金豬情深義重,密諜司海東青通常只給那些從無念山里出來的人,金豬能將你托到洛城主事的位置上,也算對你有情有義了。所以在下知道,一個時辰審不出什么東西來……”
此時,齊忠思忖許久,對手下招了招手,示意他們將陳跡押走。
押走了陳跡,齊忠依舊覺得不妥,又揮了揮手,讓刑部侍郎與提牢主事也退了出去。
待提牢廳里只剩西風,齊忠忽然話鋒一轉(zhuǎn):“天亮之前讓你供出金豬難如登天,但我有個不錯的提議,不知西風大人愿不愿聽?”
西風目光一動。
齊忠回到爐子邊,用烙鐵攪動著炭火,爐子里的火星沖天而起,照得他面龐驟然明亮:“我知道你對金豬忠心耿耿,金豬又對毒相徐文和忠心耿耿,我可以放過金豬,但你要拿別人的命,換金豬的命。”
西風喘息道:“誰的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