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滯澀,從喉嚨里擠出來。
小福看著那個從隔壁院墻后、如同無聲影子般翻出來的女人,眼睛瞪得溜圓。
臉上所有的冷靜,屬于獵人的得意,在剎那間,褪得干干凈凈。
只剩下近乎呆滯的驚詫。
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出現的幻影。
秦小蕓。
或者說,昨夜那個神秘而溫暖的“小賊”。
此刻,就站在幾步之外。
她的臉上,同樣寫滿了驚異。
那驚異,比小福更甚,更深,也更復雜。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巨石,激起的不是漣漪,是滔天巨浪。
她怔怔地,看著小福。
目光,像是被磁石吸住,再也移不開分毫。
然后,她緩緩地,一步一步,走了過來。
腳步很輕,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,有些虛浮。
她走到小福身前,停下。
距離很近。
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,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節奏。
她的目光,貪婪地、一寸一寸地,描摹著小福那張還帶著青澀與稚氣、卻已初顯英氣的面龐。
眉毛。
眼睛。
鼻子。
嘴唇。
輪廓……
她的瞳孔,開始不受控制地,輕輕顫抖起來。
越看,顫抖得越厲害。
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,從她心底最深處鉆了出來!
這念頭太驚人,太可怕,讓她幾乎要站不穩。
她顫抖著。
右手,不受控制地,抬了起來。
五指微微張開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、小心翼翼的試探,緩緩地,伸向小福的臉頰。
想要觸碰。
想要確認。
這到底是不是真的。
是不是……她無數次午夜夢回、卻只敢在淚水中模糊想象的那個模樣。
小福卻在她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皮膚的瞬間,猛地,向后退了一步。
動作不大。
卻帶著一種清晰的、不容置疑的抗拒。
她死死地咬著下嘴唇。
用力之大,幾乎要在那柔軟的唇瓣上,咬出血痕來。
小臉,一陣紅,一陣白。
像打翻了的顏料盤,混亂,無措。
震驚。
同樣巨大的,幾乎要將理智淹沒的震驚,也在小福的心底,掀起了驚濤駭浪!
她看著眼前這個女人。
這張臉……
太像了。
不是一般的像。
眉眼,鼻梁,嘴唇的弧度……
至少有七八成相似!
看到對方,就像看到了十幾年后,徹底長開成熟了的自己。
而在秦小蕓眼中,又像是看到了一個縮小版的、稚氣未脫的“自己”。
這種相似,已經超越了巧合的范疇。
它指向一個唯一的可能性。
一個小福從未想過、也拒絕去想的可能性。
小福的神情,變得無比復雜。
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,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全都攪和在一起,在她那雙還紅腫著的眼睛里,翻騰,沖撞。
原本因為成功捕獲無心教徒而升起的喜悅,此刻,如同陽光下的冰雪,瞬間消融,無影無蹤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巨大的,空茫的無措。
她站在那里。
手腳,忽然不知道該怎么放了。
母親……
這兩個字,像燒紅的鐵,燙在她的心尖上。
她從未想過。
自己有一天會遇到自己的母親!
在她的認知里,自己就是個棄嬰。
被遺棄在育嬰堂門口。
是爹爹,是小蓮姐,是大明哥,是勝哥……是他們給了自己一個溫暖的家。
為什么……
為什么會突然冒出一個母親來?!
一個活生生的、會武功、昨夜還抱著她安慰她的母親?!
小福的臉蛋,血色盡褪,變得蒼白如紙。
她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、精致的瓷娃娃。
“孩……孩子……”
面前的秦小蕓,看著小福這副模樣,鼻頭猛地一酸。
眼眶里,積蓄了太久的淚水,終于再也承載不住,如同決堤的洪水,奪眶而出。
順著她蒼白的臉頰,滾滾而下。
她的聲音,嘶啞得不成樣子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里,硬生生擠出來的,帶著血,帶著淚,帶著十三年的煎熬與絕望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”
秦小蕓也沒想到,自己會遇到自己的女兒!
更沒想到,眼前的女兒,就是她昨夜安慰過的小捕快!
秦小蕓的右手,又朝著小福的方向,微微伸了一下。
那是一個母親,想要擁抱自己骨肉的本能。
可是,在看到小福眼中那復雜,混雜著震驚,抗拒,茫然的神色時,她的動作,猛地僵住了。
停在了半空。
手指,微微蜷縮起來。
像是被無形的火焰燙傷。
“呼……”
她深深地,吸了一口氣。
那口氣吸得又長又急,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翻騰的情緒,都強行壓下去,壓到最深、最暗的角落。
十三年。
與女兒分別,整整十三個春秋寒暑。
四千多個日日夜夜,她活在無盡的思念里。
她不敢去見自己的女兒,怕會留下痕跡,驚動教中的那些人,為女兒招去禍患。
但今天……
她們竟然相見了。
秦小蕓偏開目光。
不敢再看小福那雙眼睛。
她怕自己再看下去,會徹底崩潰,會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抱住她,會嚎啕大哭,會語無倫次。
她不能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她需要解釋。
需要給這個被自己遺棄了十三年的孩子,一個交代。
哪怕這個交代,聽起來是那么蒼白,那么無力。
“孩子……”
她的聲音,低啞得如同砂紙摩擦,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:
“當年……娘親將你遺棄在育嬰堂門口實在是萬不得已。”
“如果不那樣做……”
她的聲音哽了一下,淚水流得更兇:
“我們都活不成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要記恨娘親……”
她抬起頭,淚眼模糊地看著小福,眼神里充滿了卑微的乞求:
“更不要記恨你爹爹……”
“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