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噠噠……”
清晰的馬蹄聲響,回蕩在汴梁繁華的長街上。
高大,穿著單薄衣衫的身影,坐在馬背上,神色疲倦的走過長街。
他唇邊長著潦草的胡子,眼角糊著一團眼屎。
仔細數來……
自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走過汴梁的長街。
明明這些年,街上的景象沒有太大變化。
可為什么,自己覺得這條街是如此的冷清?
陳明有些失神的雙眸掃過街道,掃過街上的行人。
他在看街,在看行人。
街道、行人也在看他。
行人們看向陳明的目光中帶著不安與驚恐。
忠……忠武王……
他回來了!
聽說忠武王大破遼國,手握三十萬重兵。
這是……孤身一人回來的?
路上的行人或詫異、或驚訝的看著陳明。
有人心底暗罵:真是個蠢貨,手握三十萬大軍,還打下遼國地盤,直接自立稱帝,未來大武都是你的,竟然孤身一人回汴梁!愚蠢!
有人眼眶發紅,感慨忠武王果然忠肝義膽,感動之余又為對方擔憂,滅國之功這可不是簡單的“功高蓋主”四個字能概括的,擔心忠武王的下場……
也有人眼中帶著恐懼,忠武王妻兒慘死,這位不知會憤怒成什么樣子!做出什么樣的事……
陳明在無數人的目光中,騎著馬,走過汴梁的長街,朝著忠武王府方向走去。
待他走到忠武王府門前時,已經有兩個發絲斑白,身材佝僂的老人撲倒在地,哭嚎不止。
“大明,你一定要為婉兒報仇啊!”
“嗚嗚嗚……”
張龍夫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個個臉色煞白,撲倒在陳明坐騎下。
他們咬著牙,眼底滿是恨意。
看的出來,婉兒的母親、父親已經忍耐許久了。
他們在等,一直在等自己的女婿回來。
給自己的女兒、外孫討一個公道!
陳明翻身下馬,動作呆板的將張龍夫婦扶起來。
他站在忠武王府大門前,怔怔的抬頭,望著那塊黑底金字,龍飛鳳舞的“忠武王府”四個大字。
一種恍惚感從心頭油然而生。
陳明耳畔仿佛生出錯覺。
他好像聽到了婉兒、涵兒在喊他。
“大明……”
“爹爹!”
陳明眼底閃過一絲欣喜,朝著聲音源處看去。
視線落下,回饋他的只有一處虛無。
婉兒、涵兒已經死了……
這個事實再次沖擊他的內心。
陳明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蒼白。
他沉默了一瞬,嘶啞開口道:“婉兒的墓在何處?”
張龍夫婦起身,說葬在帝陵那邊。
是陛下恩典,喪葬制度是親王標準。
陳明點了點頭,重新翻身上馬,朝著帝陵那邊走去。
陳武跟在身后,看向大哥的目光中帶著抹擔憂。
“噠噠……”
清晰的馬蹄聲再次回蕩在汴梁的街上。
走了不知多遠。
過去了不知多久。
直到陳明停在帝陵前,守陵士兵長官恭敬的行禮,帶著他進入陵寢。
直到陳明站在婉兒和涵兒的墓前。
陳明打了個冷顫,呆板的雙眼回過神,這才注意到面前真切存在的墓碑。
親眼看到面前的墓碑。
一種真實擊碎虛無的感覺涌上心頭。
這一刻,陳明才真切感受到:
婉兒和涵兒已經不在了。
他們已經死了。
自己的妻子、兒子,就葬在面前冰冷的陵墓中。
陳明的視線模糊起來,有些看不清。
陳武、張龍夫婦站在他身后,同樣神色復雜。
張龍夫婦眼眶又紅了,靠在一起,低聲哽咽。
沒有什么比白發人送黑發人,更悲痛、更痛苦。
這種切身的痛,落在了陳明、張龍夫婦的身上。
這也正是呂慈山想要報復的切身之痛!
吾兒已死,這種痛,吾也要你們切身體會!
陵園內。
“噗嗵……”一聲。
陳明忽然跪了下來,對著面前的墓碑,眼中淚水如決堤的河水,爭先恐后的涌出,打濕衣袂。
看著這幕,陳武同樣鼻頭發酸,眼眶發紅。
同為人父、人夫,他能體會到大哥的悲痛。
這種痛,比刀劍砍在身上,更痛苦百倍、千倍!
帝陵內。
風吹過。
有幾分凄然。
“噠噠……”
一陣急促、輕快的腳步聲從后面傳來。
陳武扭頭看去,看到一道穿著六扇門捕快服的嬌小身影正在朝這邊奔來。
小姑娘眼眶紅紅的,死死咬著嘴唇,朝他們跑來。
一路跑到陳明身后,“噗嗵!”一聲跪下。
她低下頭,雙手死死攥著,看著嫂子、侄兒的墓,心中如撕裂般疼痛。
自責再次如陰暗、冰冷的潮水將她包裹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陳明就這樣跪在婉兒的墓前,一動不動,睜著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,雙眼無神的望著婉兒的墓碑。
小福也跪在旁邊,眼中飽含淚水。
兩人跪了許久。
一直跪到天色漸暗。
陳武原本想將小福拉起來,小福搖搖頭,沒說話。
陳武明白了她的意思,也不再強求。
冷清的陵園內,一大一小,兩道身影前后跪在墓前。
周圍仿佛徹底安靜下來。
靜得沒有一點聲音。
直到夜色即將籠罩汴梁的時候。
一道身影緩緩出現,聲音清冷的開口道:“你們兩個要跪到什么時候?”
陳明聽到這道聲音,干澀、通紅的眼睛微微轉動。
他開口道:“不用你管……”
“這是我……欠婉兒、涵兒的?!?
小福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。
這也是她欠嫂子和陳涵的。
后面的小蓮邁步,走到兩人身前。
她將懷中抱著的兩樣東西放下。
一柄明黃劍鞘的普通長劍。
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像。
小蓮將這兩樣東西放在婉兒的墓旁,然后又將手提著的燈籠放到畫像旁。
燈籠內的火光照耀,將那幅畫像照得仿佛活了過來。
在見到這幅畫像和這柄劍的瞬間,陳明和小福身體同時一顫。
“院長在余杭,不適合長途跋涉?!?
“我將他的畫像帶來,你們想做什么,想什么,親口和他說?!?
“如果他還醒著,他會是什么樣的態度?”
小蓮站在墓碑旁,一襲青衫,聲音清冷。
地面上的燈籠火光照耀,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高、很長。
小蓮看向大明,開口道:“大明,呂慈山的十族全都削去首級,擺在婉兒的祠堂外面。”
“遼國細作全部凌遲,跪在婉兒祠堂外?!?
“遼國更是已經被你滅國……”
“你現在還想做什么?”
陳明呆呆的望著那幅畫像。
燈籠的火光照在畫像上,栩栩如生,活靈活現。
“爹……”
陳明嗓子里擠出一個嘶啞的字。
他眼眶瞬間又紅了,淚水涌出。
陳明的身體在顫抖。
此刻,他委屈到了極點,真的很想抱住陳燁,好好哭上一場。
他真的太委屈了。
這一次,比當年在大遼被誣陷,還要委屈;比得知秀秀死訊,還要悲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