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祖,請您出手!”
“撥亂反正,還世道一個清平!”
孫淺月保持著行禮的姿態,腰背挺得筆直,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,那張精致而充滿力量感的臉上,神情嚴肅中帶著一絲悲憫。
她的聲音,在這隔音極佳、近乎真空的車廂內回蕩。
每一個字,都清晰無比地,落入陳燁的耳中。
出手?
撥亂反正?
還世道一個清平?
陳燁的目光,依舊落在車窗外。
車外的景物,因為商務車的快速行駛,而不斷向后飛速倒退,化作一片模糊而失焦的色塊與光流。
他的眼眸,微微瞇了起來。
這世道……
與他有何關系?
他沉睡了多久?
近千年。
彈指一揮,滄海桑田。
他所熟悉的一切早已被時光碾磨成齏粉,消散在歷史的風煙之中。
如今這個時代。
對他來說,太陌生了。
一種極其強烈的疏離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無聲地包裹著他。
讓他感覺自己,不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,更像是一個站在巨大畫框外的旁觀者,沉默地觀看著畫框內那場與他毫不相干的,名為“乾國”的盛大演出。
很不真實。
這一切,都太不真實了。
撥亂反正?
還世道清平?
陳燁原本,是想拒絕的。
這世道是好是壞,是清平還是腐朽,自有這個時代的人去承擔、去改變。
他陳燁,早已是過去之人。
然而……
“先祖”這兩個字。
此刻聽在他的耳中,不知為何,卻顯得有幾分刺耳。
不是因為稱呼本身。
而是因為這稱呼背后,所天然附帶的責任。
沉默。
車廂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只有發動機低沉的轟鳴,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。
孫淺月保持著行禮的姿勢,一動不動,如同最虔誠的信徒。
她能感覺到陳燁的沉默,那沉默里蘊含的疏離、漠然。
她的心,一點點往下沉。
難道先祖真的不愿理會?
就在孫淺月的心幾乎沉到谷底的時候。
陳燁緩緩地轉回了視線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孫淺月那張寫滿懇求與堅持的臉上。
眼神,依舊平靜。
只是那平靜之下,似乎有什么東西,被那一聲“先祖”,悄然觸動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依舊平淡,聽不出什么情緒,卻不再是完全的漠然:
“撥亂反正……”
“此事怎么說?”
他沒有直接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
孫淺月聽出了陳燁話語里那絲細微的松動!
她的心臟猛地一跳,一股難以喻的激動瞬間沖上心頭!
先祖有管這件事的意思!
她不敢有絲毫怠慢,立刻抓住這個機會,語速略微加快,聲音也變得更加清晰有力:
“先祖容稟!”
“如今的乾國,表面上國力強盛,科技發達,是當世數一數二的大國,看似風光無限。”
“但實際上……”
“其內里,早已被蛀空,腐朽不堪!”
“自大約兩百年前開始,陳氏皇族的嫡系血脈,不知因何緣故,逐漸變得稀薄。那種源自于您的特殊體質和武道天賦,越來越難以在后代身上穩定顯現。”
“這直接導致了一個后果乾國的最高權力,實際上,已經漸漸從陳氏皇族手中旁落!”
“如今真正掌控乾國朝堂、軍隊、乃至經濟命脈的,已經不再是陳家,而是一個外姓家族。”
“祁家。”
聽孫淺月說到這里,陳燁的眉頭,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他打斷了孫淺月的話,聲音平靜地陳述著自己的看法:
“王朝更替,權力流轉,不過是歷史長河中,再尋常不過的變化一環。”
“這天下……”
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飄遠:
“可以姓陳,自然也可以姓其他姓氏。”
陳家,已經坐擁天下八百載。
該享受的榮華富貴,該經歷的權力巔峰,都已經體驗過了。
若再貪戀權柄,不肯放手,反倒是落了下乘,失了格局。
天道循環,盛極而衰,本是常理。
孫淺月聽到陳燁這番話,臉上并沒有露出意外或者沮喪的神色。
她只是輕輕地、用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。
她搖了搖頭,眼神里帶著一種更深的、難以說的沉重:
“先祖,事情并非您想的那么簡單。”
“并非僅僅是權力更迭,王朝興衰。”
她的聲音,壓低了一些:“問題的根源,不在于祁家掌權……”
“而在于十一祖……”
十一祖?
這三個字,如同三道驚雷,猝不及防地,在陳燁的腦海中轟然炸響!
他先是怔了一下!
仿佛沒有聽清。
然后,他的眼睛,在瞬間睜大了!
是啊……
他怎么忘了!
小十一!
陳仕!
他也修習了自己改良后的《煉氣法》!
而且,他擁有問道、長生這兩個詞條!
以這兩個詞條為基礎,再輔以《煉氣法》……
活到現在……
確實不是難事!
小十一竟然還活著?!
這個認知,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陳燁的全身!
讓他在這一剎那,忘記了之前所有的疏離感。
一股難以喻的,混合著震驚以及某種難以說的復雜情緒,瞬間涌上心頭!
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,驟然間變得銳利如鷹隼!
陳燁猛地扭過頭!
目光鎖定在孫淺月的臉上。
一道極其駭人的,仿佛能穿透靈魂的精光,在他眼中一閃而逝!
“小十一……”
陳燁的聲音,在這一刻,竟然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:“他做了什么?”
那目光,太過銳利!
孫淺月只覺得渾身猛地一緊!
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,如同冰冷的毒蛇,瞬間纏繞上她的脊椎,讓她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忍不住輕微地顫抖了一下!
就在剛才那一瞬間!
她仿佛感覺到,自己不再是被家族精心培養、手握權柄的繼承人,而是一只被遠古洪荒巨獸盯上的渺小螻蟻!
隨時可能被那目光中蘊含的無形力量,碾碎成齏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