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宮女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上,額頭不住地磕向地面,發出沉悶而急促的“咚咚”聲。
她一邊磕頭,一邊帶著哭腔哀求,盼著能打動眼前這位掌管分發內務的劉奉御,求得一床御寒的被褥,幾件過冬的棉衣,好讓主人,夜里能少受些凍。
劉奉御聽著她的哀求,臉上非但沒有半分動容,反而露出一抹毫不掩飾,帶著譏誚的冷笑。
他抬起腳,毫不留情地一腳踹在小宮女的肩頭。
“哎喲!”
小宮女痛呼一聲,瘦弱的身子被踹得向后一歪,跌倒在地。
“你倒是忠心得緊!為了你那主子,連腦袋磕破了都不在乎。”
劉奉御低下頭,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小宮女,眼神里帶著幾分嘲弄,幾分冷漠,還有一絲極淡的復雜。
“不過,咱家今天得教你個乖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慢悠悠地指了指頭頂的天空,聲音壓得極低,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給不給景陽宮那位發放冬衣被褥……這種事,豈是咱家一個小小的六品奉御太監能決定的?”
“咱家若是真敢做主給了你,信不信?都不用等到明天,或許就是今晚……咱家這顆腦袋,就得搬家!”
他頓了頓,看著小宮女瞬間煞白的臉,語氣里帶著一絲提醒:
“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,咱家好心提點你一句。”
“在這宮里,忠心得分給什么人。”
“你現在……哼哼,慢慢熬吧。”
“等你熬到……把景陽宮里那位熬沒了,熬走了……你的好日子,說不定就來了。”
他微微俯身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只剩氣音:
“這忠心啊,得給對人。給對了人,榮華富貴就來了。”
小宮女被他踹翻在地,肩膀火辣辣地疼。
她躺在地上,沒有立刻爬起來,只是咬著沒有血色的嘴唇,眼波急速地流轉著,顯然聽懂了劉奉御這番提點的“肺腑之”。
她眼中,除了疼痛和恐懼,更深處,悄然閃過了一抹濃得化不開的悲憫。
不是為了自已,而是為了她那位被關在景陽宮里的主人。
劉奉御直起身子,仿佛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甚至有閑心抬頭,看了一眼秋日高遠的天空,看著那些舒卷變幻的云朵,嘴里低聲嘀咕了一句,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和一絲難以喻的嫉妒:
“說來也是邪門了……那位大長公主,都活了一百三十五歲了吧?可真是夠長壽的!”
他收回目光,再次瞥了一眼還癱坐在地上的小宮女,嘴角扯出一個更加冰冷的笑容:
“你啊,也別光想著忠心。小心著點,別到時候沒把景陽宮那位熬走,反倒先被她給熬死了。”
說完,他似乎懶得再多費口舌,也或許是覺得在此地逗留過久容易惹人注目。
他隨意地抬了抬手。
周圍一直垂手侍立,仿佛隱形人的幾個小太監立刻會意,連忙簇擁上來。
劉奉御甩了甩袖子,不再看地上的小宮女一眼,帶著他的人,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,慢慢走遠了,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的拐角處。
原地,只剩下那個小宮女,神情黯淡地坐在地上,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。
她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,身體微微顫抖著。
這一幕,從頭到尾,都落入了不遠處、正低頭跟隨吳覺前行的陳九歌眼中。
方才劉奉御那番壓低聲音卻又足夠清晰的“提點”與嘀咕,也一字不落地鉆進了他的耳朵里。
待他們三人轉過宮墻,徹底遠離了那個岔路口,周圍重新恢復寂靜后。
陳九歌微微加快半步,湊近走在前面的吳覺,用極低的聲音,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不解,小聲詢問道:
“吳大人……小人方才聽那太監提到‘大長公主’?”
“小人只聽說過有長公主、公主,這‘大長公主’,是什么身份?聽起來似乎比長公主還要尊貴?”
他頓了頓,語氣里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:
“這大長公主為何連一床過冬的被褥都尋不到?”
“竟要讓一個小宮女跪地磕頭去求?”
“這……這似乎……”
他的話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,這待遇,似乎與“尊貴”二字毫不沾邊。
吳覺聞,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。
他先是飛快地、警惕地掃視了一眼四周,確認這條僻靜的宮道上此刻只有他們三人,并無其他耳目,這才稍稍放松。
他側過頭,瞥了陳九歌一眼,眼神里帶著一絲警告。
但他似乎心情不錯,或許是因為即將獻上神劍的大功,又或許是覺得陳九歌長相俊朗,很識時務,值得提點兩句。
吳覺同樣壓低聲音,語速很快地說道:
“此事在宮里算是個‘不是秘密的秘密’。大家心知肚明,但沒人會拿到明面上說。”
“念在你尋劍有功,又是頭一次進宮,不懂規矩,本官就跟你簡單說兩句。”
“這位大長公主,論輩分,是當今陛下的姑奶奶,身份尊崇無比。”
“而且,她可不是一般的深宮婦人。早年間,她是名震天下的人物,曾經執掌‘六扇門’,是令江湖宵小聞風喪膽的‘神捕’!”
說到這里,吳覺的語氣里也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復雜的意味,有敬畏,也有唏噓。
“不過……據說先帝爺還在潛邸時,以及當今陛下幼年時,性子都頗為頑劣,沒少被這位以嚴厲著稱的大長公主責罰管教。”
“所以兩位圣上,對這位姑奶奶,都談不上喜歡。”
吳覺停頓了一下,措辭變得極為謹慎隱晦:
“當今陛下登基之后,乃是有道明君,賞罰分明。或許是念及舊事,又或許是其他考量,便將這位年事已高的大長公主,恩養于景陽宮中,讓其頤養天年。”
吳覺沒有明說,但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語氣,已經足夠讓陳九歌聽懂。
所謂的“恩養”、“頤養天年”,不過是一種體面而冷酷的說法。
實則是當今陛下小心眼,記著幼年時的“仇”,登基后便行報復之事,將這位功勛卓著,輩分極高的姑奶奶變相軟禁,冷落起來。
連一應供應都刻意克扣怠慢,以至于寒冬將至,連御寒的被褥都需要宮女跪地乞求。
想到這里,陳九歌的心臟,不知為何,猛地往下一沉。
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間淹沒了他。
他強壓住心頭驟然翻騰的巨浪,穩住聲音,聲音微顫,追問道:
“吳大人……這位大長公主……她……她姓陳,名什么?”
“小人說不定聽過她當年的傳奇事跡。”
吳覺想了想,隨口答道:
“身為皇親國戚,自然姓陳。”
“至于名字嘛……好像是叫……”
他回憶了一下,道:“好像是叫‘安安’?”
“嗯……陳安安。”
話音落下。
陳九歌托著劍盒前進的步伐忽的停住了。
……
景陽宮。
坐落于皇宮西北角一處頗為偏僻的角落。
從外面看,這座宮殿的規制不算宏大,甚至有些小巧,灰撲撲的宮墻,樣式古樸,與其說是宮殿,不如說更像是一座清修的道觀。
殿內空間不算寬敞,陳設極為簡單,甚至可以說是簡陋。
正殿中央,供奉著三尊泥塑彩繪的三清神像。
神像前擺放著一個小小的,積了薄薄一層香灰的銅香爐,以及兩個已經褪色的蒲團。
空氣中,彌漫著淡淡的陳舊香火氣息,混合著宮中特有的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