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,并非什么福地。
這里在大周第二任皇帝在位時,曾被用作處置、幽禁犯錯的妃嬪和公主的冷宮之一,不知承載了多少怨氣與淚水。
直到第三任皇帝,也就是當今陛下登基之初,大赦天下,才將那些被囚禁于此的妃嬪公主盡數釋放。
而后,不知是出于何種考量,當今陛下將這座空置下來,帶著不祥意味的宮殿,“賜”給了那位輩分極高的大長公主,美其名曰:頤養天年。
“吱呀……”
一聲艱澀,仿佛許久未曾上油的門軸轉動聲響起。
景陽宮那扇沉重的宮門,被從外面緩緩推開。
一個身影踉蹌著走了進來,正是之前那個跪求劉奉御的小宮女,小菊。
她腳步有些不穩,身上那件單薄的宮女服沾了些灰塵,神色灰敗,眼圈微微泛紅,剛剛經歷了一番打擊與屈辱。
她低著頭,默默走進空曠寂靜的正殿。
宮殿正中,三清像前。
一個老婦人,正背對著宮門,靜靜地跪坐在其中一個褪色的蒲團上。
她身上穿的,不是什么綾羅綢緞的宮裝,而是一身洗得發白,甚至打了好幾個顏色各異補丁的粗布衣服,樣式老舊,與這皇家宮殿的氛圍格格不入。
老婦人滿頭銀絲,用一根最簡單的木簪草草綰起,露出布滿歲月溝壑的側臉。
她雙眼微閉,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似乎正在為何人祈福。
聽到身后宮門開啟,老婦人停下了口中的默念。
她緩緩轉過頭,看向身后。
她的動作有些慢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,但那雙睜開眼睛望向小菊的眸子,卻并不渾濁,反而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深邃與平靜。
“小菊,你回來了……”
大周王朝身份尊崇無比的大長公主,輕聲詢問道。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。
名為小菊的宮女走到近前,低著頭,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沮喪和哽咽:
“殿下……小菊無能……沒能……沒能求來被褥和冬衣……”
她想起劉奉御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一腳,肩膀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。
老婦人聞,臉上并沒有露出失望或者憤怒的神色。
她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,目光依舊平和。
“不怪你?!?
她說道,語氣平淡無波,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。
“這本就不是你能求來的事。”
小菊抬起頭,看著自家殿下那平靜得近乎麻木的臉,心中那股憋屈和憤懣再也抑制不住,眼圈一紅,帶著哭腔說道:
“殿下!他們……他們太欺負人了!這哪里是頤養天年,分明是……分明是……”
她想起劉奉御那些暗示性極強的話,又氣又怕,聲音顫抖:
“自古以來,哪有……哪有明君會對自已的親姑奶奶做出這等事!克扣用度,寒冬連被褥都不給……”
“慎?!?
陳安安輕聲打斷了小菊的話,語氣并不嚴厲,卻帶著一種警示。
小菊猛地住口,意識到自已又犯了忌諱,連忙閉上嘴巴,心中卻涌起無盡的酸楚與無力,只能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。
陳安安不再看她,而是緩緩抬起頭,目光投向高高在上的三清神像。
泥塑的神像面目慈和,俯瞰著下方這對主仆,仿佛洞悉一切,卻又沉默不語。
沉默了片刻,陳安安再次開口,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已無關的小事:
“小菊,過幾天,我去和司薄司的掌事太監說一聲?!?
“想辦法,把你調去別的妃嬪、或者哪位皇子公主那里當差?!?
小菊聞,猛地一愣,隨即臉上露出驚惶之色,急聲道:
“殿下!您這是什么話!小菊若是走了,您一個人在這里怎么辦?誰來伺候您?誰去領飯食?”
陳安安搖搖頭,臉上露出一絲極淡,近乎悲憫的笑意。
“我有預感……我的壽元,快要枯竭了?!?
“再有一個月,或許就到頭了?!?
聽到這話,小菊面色驟然一僵,血色瞬間從臉上褪去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話來。
陳安安繼續平靜地說道,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:
“我死后……以他的性子,必定會將知曉內情,貼身伺候過我的人,全部滅口?!?
“你留在這里,等我死了,便是死路一條?!?
小菊呆立在原地,神情從驚愕變成絕望,又從絕望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暗淡。
她喃喃道:“這……何至于此啊……”
“您……您可是他的親姑奶奶……”
陳安安聞,嘴角那絲悲憫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“情義終究是比不過血脈親疏。”
“走到如今這一步,我們所有人,都有責任。”
小菊沒太聽懂這后半句話里深藏的復雜意味,她正想開口繼續詢問。
就在這時。
宮門外,遠遠傳來一聲尖細而拖長了調子的呼喊,打破了景陽宮內死水般的沉寂。
“人呢?”
“景陽宮的!過來領今日的午膳!”
是尚膳監派來送飯的太監到了。
小菊猛地回過神,連忙擦了擦眼角,對陳安安說道:
“殿下,您先歇著,小菊去領午膳。”
說完,她轉身,小跑著朝宮門方向趕去。
那幾個尚膳監的太監,正一臉不耐地站在景陽宮門外,似乎多待一刻都覺得晦氣。
見小菊急匆匆地跑出來,其中一個領頭的太監立刻尖聲喝問道:
“怎么磨磨蹭蹭的!讓咱家等這么久!”
“快點接著!咱家還有別的宮要送呢!”
另一個太監面無表情地將手中一個看起來頗為簡陋的食盒,粗魯地往小菊手里一塞。
交接完畢,這幾個太監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留,立刻轉身,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,好像身后是什么不祥之地。
小菊一手提著那食盒,另一只手,有些遲疑地掀開了食盒的蓋子。
里面所謂的“午膳”,毫無遮掩地展露在她眼前。
依舊是老樣子。
兩個不算干凈的粗瓷碗里,盛著大半碗寡淡得幾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湯。
湯水清澈,里面零星漂浮著幾片已經煮得發黃,蔫巴巴的菜葉,或許是白菜,或許是別的什么。
菜湯旁邊,放著兩小碗同樣分量不多,米??雌饋硪膊⒉伙枬M的米飯。
這就是大周王朝大長公主,和她唯一貼身宮女,今日的午膳。
寒酸,簡陋,甚至不如宮里一些有頭有臉的大太監的伙食。
小菊看著食盒里的飯菜,眼神再次黯淡下去。
她默默地蓋上蓋子,提著食盒,轉身,步伐沉重地走回那座清冷得像墳墓一樣的正殿。
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