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再敢往前,我……我就喊人了!”
陳九歌卻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威脅。
他腳步不停,直接繞過擋在面前,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小宮女,幾步便跨上了殿前的石階,走到了敞開的殿門口。
他的視線,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殿內。
落在了那張舊木桌旁。
落在了那個聽到動靜,正緩緩抬起頭,朝他看來的老婦人臉上。
就在陳安安抬起頭,目光與站在殿門口的陳九歌視線相接的剎那。
“咔嚓!”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,驟然響起。
陳安安手中一直端著的那個粗糙陶碗,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,從她顫抖的手指間滑落,重重地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,瞬間四分五裂,碗中那點所剩無幾的湯水,濺了一地。
而她本人,仿佛瞬間被雷擊中,僵在了椅子上。
她的一雙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在陳九歌的臉上。
那雙原本平靜、深邃、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眸,在看清陳九歌容貌的瞬間,如同干涸已久的古井被投入巨石,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她的眼眶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迅速變紅。
嘴唇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,仿佛有千萬語堵在喉嚨里,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她張了張嘴,嘗試了好幾次,才終于從喉嚨深處,擠出幾個破碎,帶著劇烈顫音的音節:
“九……九……”
她想喊出后面那個字,可巨大的震驚沖擊著她的心神,讓她渾身發抖,喉嚨哽咽,那一個“哥”字,無論如何也喊不出口。
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,如同斷了線的珠子,毫無征兆地從她通紅的眼眶中洶涌而出,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,順著她布滿皺紋的臉頰,滾滾滑落。
而站在殿門口的陳九歌,在看清桌旁老婦人面容的瞬間,腳步也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眼中閃過一絲怔然。
雖然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,雖然青絲已成白雪,雖然身形佝僂、衣衫襤褸……
但那雙眼睛深處透出的熟悉神采,那眉眼間依稀可辨的輪廓。
以及她喊出的那個“九”字。
陳九歌的心臟,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他知道眼前這個飽經風霜、處境凄慘的老婦人,就是小福!
陳九歌繞過依舊愣在原地,不知所措的小宮女小菊,快步走到陳安安面前。
他沒有立刻相認,而是先低下頭,目光落在了那張舊木桌上。
桌上,那兩碗幾乎清澈見底的所謂“菜湯”,里面零星飄著幾片發黃蔫巴的菜葉。
旁邊那兩小碗米飯,米粒干癟,顏色微微發黑,一看就是陳年舊米,甚至可能摻雜了砂石。
還有小菊剛剛端出來的那碟,一看就是自已偷偷腌制,用來下飯的咸菜。
這就是小福今日的午膳?
陳九歌的目光,從桌上這寒酸到令人心頭發酸的飯食,緩緩移到了妹妹那枯瘦的手腕,打滿補丁的衣服,以及布滿歲月風霜卻淚流不止的臉上。
一股難以喻的酸楚心痛、憤怒,如同火山巖漿般,在他胸中轟然爆發。
他猛地抬頭,看向陳安安,情緒因為太過激動,他的嗓音變得嘶啞無比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:
“他……他們……”
“就給你吃這個?!”
說出這句話。
陳九歌只感覺鼻腔深處猛地一酸,一股難以喻的酸楚直沖眼眶。
他甚至來不及反應,那滾燙的液體便已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,順著臉頰迅速滑落。
他死死地咬緊了牙關,牙齒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“咯咯”聲響,口腔里甚至能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。
可即便如此,也無法壓下心頭那如同火山噴發,瞬間席卷了全身每一處角落的滔天怒火!
小福……
他最疼愛的妹妹,當年被整個院子捧在手心的“寵兒”。
父親視若珍寶的“掌上明珠”
她的晚年,竟然會是這般光景?!
住在這比冷宮還不如的破敗宮殿里!
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服!
吃著連狗食都不如的飯菜!
甚至連一床御寒的被褥都要靠宮女跪地乞求!
這哪里是頤養天年?!
這分明是變相的折磨!
“咯吱吱……咔嚓!”
陳九歌的雙拳,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緊緊攥起,指節用力到發白,發出一連串清晰可聞的骨骼摩擦聲和脆響。
坐在桌旁的陳安安,那雙含淚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這張陌生又熟悉,年輕得不可思議的臉。
她似乎終于從巨大的沖擊中找回了一絲力氣。
她緩緩從那張舊木凳上站了起來。
陳安安的動作很慢,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遲緩,甚至因為情緒的激動而有些微微的搖晃。
她一步一步,慢慢地走到陳九歌面前。
淚水依舊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肆意流淌,可她眼中那洶涌的情緒,除了悲傷、委屈,此刻更多了一種近乎夢幻般的驚喜與小心翼翼。
陳安安微微顫抖著,抬起那只同樣枯瘦,布滿老年斑的手,伸手觸摸陳九歌的臉龐。
指尖傳來的,是溫熱,真實的觸感。
不是夢。
陳九歌直接拉過小福的手,放在自已的臉上。
“小福,是我。”
“我回來了。”陳九歌語氣堅定道。
陳安安眼中的淚水模糊了雙眸。
她顫聲道:“九哥……”
“真……真的是你嗎?”
“太……太好了,你還活著……”
“當年我們找遍了整座江湖,都沒找到你。”
“你……你這么多年,去哪了……”
陳九歌看著面前容貌蒼老的小福,深吸一口氣,用衣袖抹去眼淚,強行擠出一個微笑:“此事說來話長。”
“走,九哥親自給你做飯。”
說罷,陳九歌深深看了一眼桌上的清湯寡水,壓下眼中的憤怒,拉住小福的手,朝景陽宮外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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