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府。
大紅。
滿目皆是大紅。
紅綢,紅燈籠,紅雙喜字,紅燭高燒。
喜慶的色彩如同潑墨,染遍了這座府邸的每一處角落。
連空氣里,仿佛都飄著一股淡淡的、屬于新漆和脂粉混合的甜膩味道。
下人們腳步匆忙,臉上堆著笑,卻又在無人處交換著難以喻的眼神。
一箱箱貼著“囍”字的物件被抬進府門,一匹匹上好的錦緞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。
熱鬧。
喧騰。
喜氣洋洋。
仿佛整個洛陽城的歡喜,都匯聚到了這里。
然而,在這片洶涌的紅潮深處,后院一間偏僻的廂房里,顏色卻是冷的。
白墻,灰磚,簡單的木制家具。
陽光從窗欞縫隙斜斜照入,塵埃在光柱中無聲飛舞。
陳九歌坐在桌旁。
他沒有去看窗外的喧囂,也沒有去聽遠處的鑼鼓試音。
他只是坐著。
手邊放著一杯早已冷透的茶。
他的腦海中,正一幕幕回放著自棺中醒來后發生的所有事情——那刺破肩頭的一劍,身體的異樣沉重,小翠關于婚約與病癥的訴說,李老爺那激動到近乎失態的狂喜……
最后,定格在那句斬釘截鐵的宣告上:
“三日后,小姐大婚!”
苦澀。
一種難以喻的苦澀,從他心底最深處彌漫開來,比杯中冷茶更甚。
這叫什么事啊……
他無聲地嘆了口氣。
“吱呀……”
一聲輕響,打破了室內的寂靜。
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。
光線涌入,勾勒出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。
李青璇走了進來。
她今日換了一身淺青色的錦緞長衫,顏色素雅,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如雪。
長發用一支簡潔的玉簪松松挽起,幾縷青絲垂在耳畔。
臉上未施過多脂粉,眉不畫而黛,唇不點而朱,天然的容顏已足夠動人心魄。
只是,那雙本該顧盼生輝的秋水眸子里,此刻卻平靜得如同一汪深潭,不起絲毫波瀾。
她走進來,順手帶上了房門,將那一片喧囂的紅,隔絕在外。
室內,又只剩下兩人。
陳九歌從沉思中回過神,抬眼看向她。
李青璇神色平靜,走到房中,在距離陳九歌數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她沒有客套寒暄,直接開口,聲音清澈,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疏離與冷靜:
“陳公子,我父親行事沖動,給你添麻煩了。”
陳九歌搖了搖頭,語氣同樣平靜:“李姑娘重。說到底,是我師傅行事荒唐,給你們李家添了麻煩。”
一個把徒弟“活埋”在別人家密室,還擅自定下婚約的師傅,任誰看,都是個麻煩。
李青璇沒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。
她抬眼,目光直視陳九歌,將話題引向了最核心、也最尷尬的問題:
“婚約一事,乃是長輩們當年定下的。”
“青璇身患不治奇癥,大夫斷,活不過二十之數。”
“即便你我依約成婚,青璇恐怕也無法為陳公子誕下一兒半女,綿延香火。”
“青璇自知,尚有一副還算過得去的皮囊。若陳公子貪戀此身皮相,青璇……可以給。”
“畢竟是當年你師傅與我李家先祖定下的約定,李家不會毀諾。”
“但……”
“除此之外,青璇什么也給不了。尤其……是子嗣。”
話說得很直白,也很真誠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神色平和,眼神淡漠。
十八歲的年紀,本該是生命最絢爛的時刻,她的眼中卻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透徹的漠視。
仿佛那即將到來的終點,不過是旅途必經的一站,早已看透,無需掙扎。
陳九歌原本只是單手扶在桌沿,靜靜地聽著。
他理解李青璇的處境,也明白她的顧慮。
這門荒唐的婚約,對雙方而,都是一種負擔。
然而——
當“當年”、“先祖”這幾個詞語,清晰地傳入他耳中時……
他的身體,猛地僵住了!
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。
他臉上的平靜瞬間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錯愕與一絲難以喻的恐慌。
“你……你剛剛說什么?”
陳九歌猛地抬起頭,眼睛死死盯著李青璇,聲音都有些變調,“什么當年?什么先祖?!”
一個可怕,他從未敢去細想的念頭,如同冰錐,狠狠刺入他的腦海。
“我……我睡了多久?!”
看到陳九歌臉上驟然浮現的驚駭、惶恐,以及那種仿佛世界崩塌前的茫然,李青璇微微抿了抿嘴唇。
看向陳九歌的目光里,那份冷靜的疏離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絲憐憫。
她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詞語,最終,用最輕柔、卻也最殘忍的聲音,緩緩說道:
“陳公子……距離令師空鶴道長將你送入我李家密室,置于棺中……已經過去……”
“兩甲子了。”
兩甲子。
轟——!
這三個字,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滅世神雷,不偏不倚,正正轟擊在陳九歌的天靈蓋上。
“兩甲子?!”
他神情呆滯,嘴唇微張,無意識地重復了一遍。聲音干澀得像是沙漠中摩擦的砂石。
李青璇不忍地偏開目光,卻又點了點頭,肯定道:
“是的……已經過去,整整兩甲子了。”
“如今……是大周建貞二十三年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著更具體的信息,仿佛想用這些事實,讓他接受這殘酷的現實:
“你曾提及的汴梁……早已更名為洛陽。”
“你想去的汴梁,便是此處。這里距離當年汴梁城最中心的那片皇城舊址……不過兩日的車馬路程。”
她溫和的話語,此刻聽在陳九歌耳中,卻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銼刀,在一點點銼磨著他的認知,他的記憶,他的一切。
陳九歌下意識站了起來。
動作僵硬,如同提線木偶。
大腦里一片空白。
所有的思緒,所有的情緒,所有的疑問,都在這一刻被那“兩甲子”三個字炸得粉碎。
耳畔隆隆作響。
兩甲子……
一百二十年……
自已睡了一百二十年?!
陳九歌神情呆滯,眼中充滿了極致的、無法消化的難以置信。
他愣愣地站在原地,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,仿佛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木雕泥塑。
一百二十年……
足夠一個王朝由盛轉衰。
足夠滄海化為桑田。
足夠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兒,走完他漫長或短暫的一生,化為黃土壟中的枯骨。
而他,不過是睡了一覺。
李青璇站在門前,將陳九歌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盡收眼底。
那驟然的驚駭,茫然的空洞,崩潰邊緣的顫抖……
她的眼中,那抹憐憫之色更濃了。
在棺中沉睡一百二十年,醒來依舊青春年少。
這是神跡嗎?
或許是。
但更是一種殘忍的懲罰。
當你睜開眼,熟悉的天地早已改換容顏。
你曾眷戀的親昵呼喚,曾并肩的笑語歡聲,曾熟悉的街巷屋宇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已湮滅在無情的時光長河之中。
舉目四顧,天地之大,竟無一處是你舊時家園。
這種深入骨髓的孤寂與隔世之感,足以在瞬間殺死一個人的靈魂。
陳九歌就那樣呆呆地站著。
時間仿佛凝固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