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空洞的眼珠,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。
像是瀕死之人最后一絲不甘的掙扎。
一個念頭,如同黑暗中閃現的火星,猛地照亮了他混亂的腦海!
玉葉堂!
爹!大哥!二哥!小蓮姐!
他們……他們一定還在!
玉葉堂一定還在!
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抬起頭,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光芒。
沒有再看李青璇,沒有說一句話。
他邁開腳步,踉蹌了一下,隨即穩住身形,朝著門外大步奔去!
李青璇看著他驟然爆發的動作,愣了一下,隨即毫不猶豫地,提起裙擺,快步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后,沖出了李府那扇被紅綢裝飾得喜氣洋洋的大門,匯入了洛陽城喧囂的人流之中。
陳九歌在街上狂奔。
他不再顧忌身體的沉重與滯澀,將所有的力氣都灌注在雙腿上。
風聲在耳邊呼嘯,周圍的景物、行人、車馬向后飛掠。
他的目光,如同最銳利的鷹隼,瘋狂地掃過道路兩旁每一家店鋪的牌匾,每一處建筑的檐角,每一塊地磚的縫隙……
他在尋找。
尋找那個熟悉的標記。
那是玉葉堂獨一無二的徽記。
一條街。
沒有。
兩條街。
沒有。
三條街……
陳九歌仿佛不知疲倦,接連穿過了十幾條縱橫交錯的長街。
汗水浸濕了他的鬢發,肩頭的傷口在奔跑中崩裂,血跡重新洇開,他也渾然不覺。
他的眼中,只有尋找。
李青璇始終緊緊跟在他身后。
她沒有出聲勸阻,也沒有試圖拉他停下。
只是沉默地跟著,看著他如同無頭蒼蠅般,在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里,瘋狂地尋找著那個可能早已不存在了的“家”的痕跡。
直到,他們穿過一條格外繁華喧囂的街道,來到另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口。
陳九歌狂奔的腳步,猛地停了下來。
像是狂奔的烈馬陡然被勒緊了韁繩。
他站在街頭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
臉上的急切、希望、偏執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剩下的,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茫然。
他緩緩低下頭,視線落在腳下光潔平整的青石板路上。
目光渙散,沒有焦點。
李青璇放緩腳步,走到他身側稍后的位置,看著他劇烈顫抖卻竭力挺直的背影,輕聲問道:
“陳公子……你在找什么?”
陳九歌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依舊盯著地面,仿佛想從那冰冷的石板上,看出一朵花來。
許久,他才用夢囈般的聲音,喃喃道:
“玉葉堂的暗刻印記。”
“玉葉堂?”
李青璇微微歪頭,秀眉輕蹙,仔細在記憶中搜尋這個名稱。
片刻后,她眼中閃過一絲恍然,卻又帶著不確定:
“你指的可是百年前,劍斬天地枷鎖,被尊為‘帝君’的絕代強者……所建立的‘玉葉堂’?”
陳九歌的身體,猛地一震!
他驀地抬起頭,眼中那幾乎熄滅的光芒,驟然重新燃起,熾烈得嚇人。
“對!!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顫抖:
“就是它!你知道?!它在哪?!快告訴我!!”
他一步跨到李青璇面前,雙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她的肩膀,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,只是用那雙充滿了希冀與祈求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她。
李青璇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燃燒的期盼,心中那抹悲憫,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,迅速擴散開來,浸滿了整個胸腔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。
動作很輕,卻像一柄重錘,狠狠砸在了陳九歌剛剛燃起希望的心上。
“玉葉堂……”
李青璇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種敘述古老歷史的平靜,“在百年前就已經覆滅了。”
覆滅。
兩個字。
輕飄飄的兩個字。
落在陳九歌耳中,卻比那“兩甲子”的驚雷,更加震耳欲聾,更加摧心裂肝。
“不可能。”
陳九歌的情緒,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,在這一刻轟然爆發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臉色瞬間漲紅,眼中布滿了血絲,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尖銳嘶啞:
“不可能!絕對不可能!!”
“我爹是天下第一!是陸地神仙,有他坐鎮,玉葉堂怎么可能會覆滅。”
“還有我大哥,我二哥,他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!”
“還有小蓮姐……”
“玉葉堂怎么可能沒了?!”
他攥緊了雙拳,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,指甲深深刺入掌心,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。
眼眶瞬間通紅,身體因為激動和巨大的沖擊而不受控制地顫抖著。
不過睡了一覺。
不過兩甲子。
不是二十甲子,不是兩百甲子!
怎么一覺醒來,天翻地覆,家破人亡?!
這讓他如何能接受?如何敢相信?!
李青璇沒有說話。
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從百年前棺中醒來,驟然得知一切已煙消云散的男子。
看著他眼中的難以置信,看著他瀕臨崩潰的激動,看著他強忍卻終將決堤的悲痛。
她的眼神里,沒有責備,沒有不耐,只有深深的同情。
兩人就那樣站在街頭。
一個激動顫抖,如風中殘燭。
一個靜默無,如古井寒潭。
周圍偶爾有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,又匆匆避開。
繁華的洛陽城依舊車水馬龍,人聲鼎沸,陽光正好。
可這片小小的街角,卻仿佛被隔絕在了另一個冰冷死寂的世界。
時間,在沉默與對峙中,一點點流逝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或許是終于耗盡了所有激烈的情緒,或許是那巨大的絕望太過沉重,壓垮了沸騰的血液。
陳九歌身上那股激動的顫抖,漸漸平息了下來。
如同狂風暴雨過后,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死寂。
他緊攥的雙拳,緩緩松開了。
雙手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,掌心一片血肉模糊,指甲縫里嵌著血污。
他的臉色,褪去了激動的潮紅,變得異常蒼白,比紙更白。
“你……”
他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,帶著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,“記得……回去的路嗎?”
李青璇點了點頭,看著他蒼白的側臉,輕聲應道:
“記得。”
她沒有多問一句,也沒有試圖安慰。
只是轉過身,走在了前面。
陳九歌默默地、踉蹌地跟在她身后。
他的腳步很慢,很沉。
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李青璇青衫的背影,卻又仿佛什么也沒看見。
神色茫然。
如同一個在驚濤駭浪中徹底迷失了方向、又被卷入了無盡深海漩渦的溺水者。
掙扎過,呼喊過,最終筋疲力盡。
只能隨波逐流。
舉目四顧。
天蒼蒼,海茫茫。
再無歸途,亦無彼岸。
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,令人窒息的茫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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