荷花破涕為笑:“初時,我見你秀秀氣氣的,極標致的一人兒,想你出門在外,自是少沾染是非。”
接著她又道,“這一路上同你說話,知道你也是行商人家,又是好有主意的一人,不是那等掩于深閨的小娘子,去的地方呢,且是夷越,也就無需那么避忌了。”
戴纓微笑著點了點頭。
之后兩人又說了些別的,荷花不再久留,回了自己的屋室。
這晚,戴纓躺于榻間,耳中除了聽到浪聲、風聲,還有船工們起吊器物的聲音,想是正為黎明時分靠港做準備。
在這些混雜聲中,困意襲來,漸漸睡了過去。
次日一早,是被大動靜驚醒的,這個大動靜,她熟悉,每到港口就會來這么一遭,拋錨、搭放跳板,比航行時更劇烈的搖晃和噪聲。
毫無疑問,這是到紅礁了。
房門被推開,接著歸雁的聲音傳來:“娘子,可要起身?”
戴纓應了一聲,歸雁將手里的面盆放下,走到榻邊,手腳利落地服侍戴纓起身,穿衣,洗漱。
溫熱的水拂過面頰,帶來些許清醒。
洗漱過后,歸雁從衣柜角落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白瓷圓盒,揭開蓋子,里面是所剩不多的白色面膏。
她用指尖輕輕剜了一點,在手心溫熱化開,然后均勻細致地輕覆在戴纓剛洗凈,還帶著水汽的臉上。
“面膏不剩多少了。”她說了一句。
不多做修飾,不描眉,不敷粉,不點胭脂。
戴纓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,也只用了根簡單的玉簪子,在腦后松松半綰了一個髻,其余的頭發柔順地垂瀉在身后。
配著一身淡紫的裙衫,又清麗又素凈。
剛收拾停當,船身又是猛地一震,似乎徹底靠穩了,過了一會兒,船板上傳來“咚咚”的腳步聲,還有“滋啦啦”的鐵鏈聲。
這腳步聲震蕩上來,引得廊外的行走之人停下腳步,開始竊竊私語。
戴纓站起身,就要往外去瞧瞧,歸雁出聲道:“娘子還是不要出去看了,荷花娘子先前說到了紅礁不安全哩!”
正說著,房門被叩響,荷花的聲音響起:“纓娘,起了么?”
“起了。”戴纓讓歸雁前去開門。
門開后,荷花也不進來,擺了擺下巴,示意她出門。
戴纓走到門下,發現長廊的欄桿邊立了許多人,有男有女,陳左也在。
于是她二人走過去,陳左讓出位置,護在戴纓身側,盡量不讓其被旁人碰到。
她垂下目光,倚著欄桿往下看,盡管昨日荷花同她提過,可真當自己見到,仍不免小驚了一下。
船到大小陳國港口時,船板上很熱鬧,上下人口繁多,然而紅礁港不是。
沒有下船的客人,只有上來的這些人。
整個甲板除了這些人,沒有其他船客走動,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在他們身上。
這些人身高體壯,衣衫薄而破舊,頭發披散,遮住大半個面部,叫人看不清明。
他們全都赤著腳,踏于潮濕的甲板,手上和腳上俱戴著鐵鐐。
仔細去看,因為鐵鐐的磨損,好些人的腳腕磨出血,踏過處,留下血印。
就在戴纓震驚不語之時,荷花的聲音低低響起:“這些人就是了。”
“死斗奴么?”她問。
“是,他們就是,一群可憐人。”
荷花話語剛落,原本嘈嘈的議論聲突然響起一片抽氣,戴纓不知發生了何事,一旁的歸雁急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。
“娘子,你快看那些人。”
戴纓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在那十幾名“死斗奴”之后,明暗交錯的光線邊緣,還有五道身影。
他們同樣戴著鐐銬,身形更為高大,像一群未被馴服的獸。
一個聲音在她心里炸響。
是夷越人……
_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