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衫破舊的小阿乞垂下密長眼睫,抬手輕輕撫摸母親被木枝挽起的干枯黑發,低低安慰:“娘,別哭,會好起來的……”
“能找到爹爹的話,我們就和爹爹好好過日子。”
“找不到爹爹,咱們就回家。”
“阿乞很快就長大了,阿乞能幫娘干農活,幫娘做家務喂雞。”
“王伯之前還喊阿乞去給他做學徒呢,等我們回老家了,阿乞就去王伯那學醫。”
“阿乞長大了也可以做郎中,等阿乞給人看病賺到錢了,阿乞就給阿娘買支好看的桃花銀簪子挽發……”
婦人聽罷,抱著小阿乞哭著更賣力了。
畫面一轉,冬日,寒衣節。
京城長道邊上火光沖天,家家戶戶在門前燒紙錢,焚篾香,送寒衣……
婦人自長街盡頭快步跑回巷子里,將臉頰燒紅的阿乞從臨時搭成的小草棚里拽出來。
“阿乞快走!娘打聽到了,護龍衛今晚會來這條街上巡邏。”
“咱們馬上就要看見你爹爹了!”
“阿乞乖,找到爹爹后,娘就讓爹爹給阿乞制兩身新衣服穿。”
“我的阿乞,再也不用挨凍受餓了。”
婦人牽著阿乞跑出巷口,再欲往前,卻又停步,猶豫的拽了拽身上并不得體的臟臭衣物。
用力拍掉衣袖上的浮灰,抬手將鬢角黑發撫得一絲不茍,用磨出繭子的指腹勉強扶正發髻上的竹枝簪。
激動且緊張的轉身問阿乞:“乞兒,娘、娘是不是不好看了?娘這樣沖出去,會不會給你爹丟臉?”
小阿乞伸手,踮起腳尖,等母親會意地彎下腰后,細心給母親擦去臉頰上的黑灰,體貼安慰:
“不會,娘很好看,娘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子,娘不會給爹爹丟臉,娘是爹爹與阿乞的福星!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年輕婦人總算在小兒子這找到了幾分信心,重新牽住阿乞的手,“走,我們去找爹爹!我們、要有家了。”
奈何,現實總是事與愿違。
母子倆雖然當街攔住了護龍衛的巡邏隊伍,可皇家禁軍護龍衛中卻無一人聽過阿乞父親的名字……
現實,終究還是給了年輕的婦人一記重擊。
母子倆落寞而歸。
路上,滿眼是淚的年輕婦人抱著身形消瘦的兒子,抿緊兩瓣霜唇情緒壓抑的放棄道:“乞兒,我們不找了……”
“我們回家。”
“回家,娘給你做肉包子吃好不好?”
小阿乞趴在婦人肩頭昏昏欲睡:“娘,我們不等爹了嗎?”
婦人絕望闔目,兩行清淚流淌下面頰:“不等了。”
“乞兒,你沒有爹……”
“你爹,已經死了。”
“咱們回家,回自己的家。”
小阿乞心疼地默默抱緊母親脖子:“好,回家,阿乞養你。”
誰料,老天爺專愛戲弄苦命人……
次日,京城大街小巷都傳遍了城中發了瘟疫的消息——
官府命衙役敲鑼打鼓四下張貼布告,通知城中人午時便會關城門,封鎖京畿要道,全城戒嚴,不進不出。
所有患病百姓都要集中搬去救濟營隔離暫住。
說是集中隔離救治,實則京中百姓心里都清楚,一旦進了救濟營,能治好算命大。
治不好,救濟營就是集中銷毀點,城郊新的亂葬崗。
之所以官府要提前散布封鎖城門的消息,也是因為此次瘟疫爆發在天子家門口。
暗示患病的百姓們,能走的立馬滾出京城。
不能走的,就等著被官府帶去救濟營隔離等死……
瘟疫爆發時期,阻隔疫病傳播最簡單快捷的方法,往往就是……消滅所有傳染源。
京中大官們要做的,就是不擇手段地保全京城。
至于患病的百姓會流向何處,會不會將疫病傳去別的城市,他們根本不在意。
偏偏,小阿乞一早就起了高燒。
婦人深知她們在京城沒有家,也沒有錢,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條。
婦人深知她們在京城沒有家,也沒有錢,留在城中只有死路一條。
于是,婦人在看見官府的布告后,立馬背著高熱不退的阿乞踏上了出京城的路。
離開京城,或還能覓到生機。
路上,阿乞在她背上吐個不停。
胃里沒有食物,便吐白水。
夜里母子倆宿在一處山洞里,婦人拾柴生了堆火,用老家的土法子給阿乞煎草藥敷額頭……
阿乞燒了一整夜,婦人就坐在阿乞身邊,握著阿乞的手哭了一整夜。
“都是娘不好,娘不該帶你來京城尋你爹……”
“娘何嘗不想和阿乞過安穩平靜的日子。”
“只是,你王伯伯說,娘這幾年操勞,累壞了身子……”
“怕也就這兩年時光了。”
“娘就想著,趁這兩年,娘還在你身邊,把你全全乎乎地交給你爹。”
“你爹在京城當官,再小的官,日子也比普通老百姓好些。”
“你跟在你爹身邊,有你親爹護著,娘九泉之下,也安心了……”
“可,早知如此……娘就、不帶你來京城了。”
“阿乞,你一定要好起來,娘、不能沒有你,娘還沒有,帶你回家呢……”
天亮,小阿乞的高燒終于暫時消退了。
婦人立馬背著阿乞繼續趕路,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在阿乞身上,一手托著阿乞,一手拄著木棍——
“娘,你放我下來吧,我自己、能走……”
“不礙事,娘力氣大。你剛退燒,身子骨還是軟的,自己走會很慢,容易耽擱時間。
咱們啊,要在天黑之前趕到青州城,進了城,娘就能給你拿藥了。
聽說青州城有位趙大夫醫術很高超,五年前青州發瘟疫,就是他研究出了對癥的藥方,救了青州城千萬百姓……”
日暮時分,婦人踩著磨破露腳趾的鞋子,終于帶阿乞進了青州城的城門。
母子倆進城后便找了座破廟暫時安身。
只是,倒霉的是,她們母子剛進城,青州就下起了大雨。
夜晚,婦人坐在火堆前,將小小的阿乞護在懷里,聽著外面的嘈雜雨聲,看著懷里高燒又起,臉頰通紅的兒子,不禁再次濕了眼角。
天未亮,婦人便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出門討飯。
好在,路上撞見了一位善心的大娘,施舍給她兩個沾油水的菜包子。
她一個都舍不得吃,揣著熱騰騰的包子,回破廟將包子撕成小塊,全都喂給了意識不清的兒子。
喂完,她又馬不停蹄地繼續去城里打聽趙大夫的醫館地址。
青州城的雨水充盈,她每回出去,都會被澆成落湯雞。
而命運,似乎也一而再,再而三地同她開起了玩笑。
她在外邊乞討邊打聽,找了趙大夫醫館一整天,才問到醫館的具體地址。
可當她淋著冰冷的夜雨一路連跑帶爬,爬到趙大夫醫館門外時,卻聽開門的伙計說,趙大夫出門看診去了。
去的地方還挺遠,不確定什么時候回來。
不死心的她第二天又冒雨去拍醫館的門,這次撞見的是個不講理的伙計。
伙計嫌她大雨天弄臟自家醫館的門檻,便直接將她轟了出去。
她非但沒見到趙大夫,還被伙計當成腦子有病的瘋子,挨了伙計重重兩腳……
找不到趙大夫,她只能轉頭繼續去求別的醫館給點退燒的救命藥。
但,找了十多家醫館藥店,全因沒錢,被人無情推出了門外……
她滿身是傷地淋著雨回破廟,竟發現躺在破廟神像下的兒子突然病情惡化,額頭滾燙,燒得暈死了過去。
外面雨下得極大,她不敢帶著兒子一起出門求救,只能繼續冒雨跑出去,不擇手段用盡一切法子給兒子弄回救命藥……
她在趙家醫館門口搶了位富家夫人的藥……
陪在夫人身邊的小廝們見狀立馬將她踹倒在地拳打腳踢。
可無論小廝們打得多狠,多賣力,她都將那包草藥死死護在懷里,堅決不肯撒手……
后來還是夫人見她可憐,下令讓小廝收手,直接將那包藥送給了她。
她這才有了一包救命藥,著急忙慌地將藥帶回破廟,生起火堆,接雨水給兒子煎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