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夫的藥很管用。
趙大夫的藥很管用。
第一碗服下去,小阿乞的臉就沒那么紅了,燒也開始慢慢消退了……
第二碗飲下,小阿乞不吐了,開始有胃口,想吃東西了。
第三碗,小阿乞頭不暈腦不熱,可以到處蹦蹦跳跳……
三天后,小阿乞徹底好起來了。
出青州城的路上,小阿乞牽著婦人的手,開心夸贊:
“趙大夫的藥真靈,趙大夫真是神醫。阿乞以后要是也能像趙大夫這么厲害,就好了……這樣,阿乞就能給很多沒錢看病的人診脈治病了。”
“那阿乞,要以趙大夫為榜樣,向趙大夫學習,爭取長大后,比趙大夫醫術還高超,這樣,阿乞就能保護自己生命中,在意的所有人了。”
“我最在意的人,是娘啊!娘,我會好好學習醫術的!這樣娘以后就不用去找王伯看病了,阿乞給你治,阿乞保證讓娘親平平安安,長命百歲!”
“好,我的乞兒……我最乖的,孩子啊……”
婦人笑著笑著,便已淚流滿面。
看著城門在眼前越來越近……
婦人耐心地將回家的路線告知小阿乞。
“娘,你是怕自己記憶不好,突然忘了回家的路怎么走,所以才把路線告訴阿乞,好讓阿乞幫你記著嗎?”
城門下,婦人牽著阿乞的手,再低頭,攀滿血絲的雙眼上淚意氤氳。
艱難沖阿乞扯出一個溫婉的笑,婦人哽了嗓子,歉意低吟:“因為……娘對不起阿乞。”
小阿乞攥在婦人指尖的手陡然一緊。
“娘、沒辦法跟阿乞一起回家了……”
“娘,永遠都只能留在、青州城……”
說完,小阿乞似是已有預料般,猛地撲進婦人懷里,用力摟著婦人腰,撕心裂肺放聲大哭:“娘、我們回家……”
“娘!不走!你不要走!”
“娘——阿乞會乖的,阿乞聽話,阿乞會好好照顧娘!”
“阿乞不能沒有娘啊!”
“娘——”
婦人痛苦地別過頭,咬牙憋著眼淚。
而婦人的身影,也漸漸透明……
衣角,手指,都似破碎的玻璃般,被風徐徐揚散去——
“阿乞,娘,不能陪你長大了。”
“你要乖,娘不在的日子里,也要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娘此生,唯有一個心愿,便是希望我的乞兒,一生無憂,長命百歲……”
“娘只能、陪你走到這了。”
后來,小阿乞才知……
原來母親在趙大夫醫館門口搶富家夫人的藥時,就已經被富家夫人的小廝給活活踹死了。
富家夫人嫌晦氣,便趕忙讓小廝將母親的尸體扔去亂葬崗。
趙大夫當天下午回家得知這件事后,對她心懷有愧,內疚不已。
她便趁機以鬼魂形態現身,跪求趙大夫施一包良藥給她。
趙大夫本就因她的死而深感自責,便在詳細詢問過阿乞的病癥反應后,親自給阿乞抓了對癥的好藥。
趙大夫給開的藥方,用的都是上好藥材,一副藥,能頂普通人家三個月的飯錢。
所以阿乞才能在服完藥后恢復得那么快。
原本,她還是有機會和阿乞一起回家的……
可那位富家夫人不知打哪聽說了母親的鬼魂現身向趙大夫求藥的事,因著心虛,害怕阿乞母親的鬼魂前去找她索命。
于是,她便再次命小廝們去亂葬崗找到阿乞母親的尸體,一把火,將阿乞母親的尸身給燒干凈了……
沒了尸身,阿乞母親便、再也回不了家了。
再后來,阿乞也沒有回家。
而是選擇在青州的感化寺出了家。
半年后,打死阿乞母親的富家夫人及小廝們都入了獄。
趙大夫因對他母親心懷有愧,時常來寺中燒香,順帶看望他。
十年后,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親找上了感化寺。
十年后,阿乞那位在京城做官的父親找上了感化寺。
彼時,一個是威風凜凜的征西大將軍,一個是年紀輕輕便精通佛法的得道高僧。
高僧端坐蓮臺,口中誦念著妙法蓮華經。
大將軍跪在佛祖金身佛像前,佝僂著腰背,悲慟垂淚——
“是我對不起你母親……”
“當年入京,我得先帝身邊最受信任的大內總管劉公公看重提拔,加入了護龍衛。”
“劉總管嫌我原來的名字土氣,就親自給我改了個新名字。”
“我進護國司,用的就是新名字。”
“所以你娘去護國司門口打聽我,我那些同僚都說不認識我,護國司沒有你娘口中的那個人。”
“我雖然沒有與你娘撞上,但是晚上收隊回房間,我還是從同僚的口中聽到了這回事……”
“他們一提那個名字,一說是個年輕女人帶個七八歲男孩,我就猜到是你們娘倆了……”
“但當時劉總管有意保我做西征先鋒官,皇帝欽點的西征元帥又是我朝常勝戰神李老將軍。
李老將軍出馬,此戰未開打,勝負便已經定了。
我們跟著李老將軍,只要肯賣命,只要還有命回來,未來必定會功成名就,前途無量。”
“朝廷對西征先鋒官的選拔要求很嚴格,稍有不慎,便會落人把柄,被人拿住軟肋踢出局。”
“朝中多少大官的親戚親信都在盯著先鋒官這塊好肉,都在盼著能當上李老將軍的先鋒官,好利用這次機會光宗耀祖,建功立業,揚名天下。”
“我好不容易、才得到李老將軍的青睞賞識,好不容易,才熬到有八成把握,只差一道圣旨,便能披甲隨李老將軍上戰場……如果突然冒出一個妻子一個兒子,帝王會礙于我有家室,疑心我是否能勝任先鋒官的。”
“畢竟先鋒官,要的就是無牽無掛之人擔任,這樣才肯在戰場上拼命。若是有牽掛,便容易怯場貪生怕死,延誤戰機。”
“我是想著,你娘聰慧,你呢,打小就機靈,你們在京城找不到我,肯定會回老家安生過日子的。”
“等我功成名就,凱旋歸來,我再接你們娘倆進京過好日子……”
“你們且忍一兩年,忍一忍,等我做上將軍了,你娘就是將軍夫人了……說出去,也比侍衛夫人更有面不是?”
“只是,讓我沒想到的是,三年后我西征歸來,風風光光地回老家看望你們母子,老家的叔伯卻說,你們三年前進京尋我,就再也沒回過老家。”
“后來,我聽說那年我剛走,你娘又攔住了在京城巡邏的護龍衛兄弟,不死心地同他們打聽我,但依舊沒能如愿探聽到關于我的任何消息。”
“不久,京城便爆發了瘟疫。那場瘟疫中,死了很多沒有戶籍的外地流民。”
“我去查過皇城的出入路引登記,上面有你娘和你的入城記錄,卻沒有出城記錄……”
“我以為,你和你娘都死在了那場瘟疫中……所以我才、”
說至此,面容蒼老的大將軍控制不住的掩面放聲哭出來:
“我回京的第二年,劉總管聽說了你們娘倆的事,他勸我節哀,和我說,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,所以就做主給我選了門親事……女方,正是李老將軍的小外孫女。”
“我是誤以為你和你娘都死了,才另娶妻子、組建家庭,后又給你添了三個弟弟兩個妹妹。”
“今年春天,京城那邊盛傳青州出了位佛陀轉世的高僧,能為亡人引路入地府,為生人祈福,還會斬妖除魔……陛下聽后,甚是心喜,總念叨著要請你去京城給太后娘娘祈福。”
“我當時,對你也挺好奇,就暗中派人來查了你的底。這一查,才知道,你就是我的兒啊……阿乞!”
“你還俗,跟爹回家吧,爹現在是天子近臣武將之首,爹能讓你過上好日子……成天吃素念佛有什么意思,爹帶你回家,你有家了,有爹了!”
蓮臺上的高僧聞口中經文一頓。
緩緩抬眼,漆眸幽冷而深邃……
薄唇微動,淡淡問出一個直擊大將軍靈魂的問題:“若早知俗人阿乞未死,你就不會娶李將軍的孫女了么?”
雙鬢生白發的將軍哭聲戛然而止。
高僧合上雙目,不愿再看世間濁物:“阿彌陀佛,施主,俗人阿乞已不在世間,貧僧是感化寺住持,悟聽。”
“施主,你并非盼望父子團圓,你只是想用接長子回家的方式,來減少自己的心虛、內心的掙扎、良心的譴責。”
“你的長子,早已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場瘟疫中。”
“貧僧早已出家,貧僧自幼喪母,沒有父親。”
大將軍僵著身子,彎腰匍匐在佛祖金像前,哭聲顫顫。
多年后,地獄深處,火紅的地獄花綻放在蓮臺周圍。
年輕的佛菩薩光腳踩在花海內,手捻檀木佛珠,平和低頭,微微一禮:
“長燼老友,好久不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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