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擬測試成功的消息,像一陣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測試基地。
就在這時,控制室門被猛地推開了。
門撞在墻上,發(fā)出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,林默猛地轉過頭,看見一個人幾乎是沖進來的。
是所長王國棟。
此時,他臉上還帶著一路小跑留下的汗珠,幾縷頭發(fā)貼在腦門上,眼鏡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圓,目光在控制室里掃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眼前屏幕上。
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喘著粗氣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“韓老,林所長,成……成功了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(fā)顫,忙不迭的確確認道,生怕自己聽錯了。
林默站起身,點點頭,臉上露出興奮:“王所長,成功了,模擬測試一切順利,數(shù)據(jù)全部達標。”
聽到肯定的消息,王國棟愣在原地,足足三秒鐘沒動。
他就那樣站著,像一尊雕塑,嘴唇在微微顫抖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好!”
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大,把旁邊的一個技術員嚇了一跳。
“好!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更大。
“好!”第三遍,他幾乎是吼出來的,那聲音在控制室里回蕩,嗡嗡作響,臉上的表情極為興奮。
他轉過身,一把抓住韓老的手。
韓老還沒來得及站起來,就被他握住了手。
王國棟的手很粗糙,滿是老繭,握得很用力,他的手指微微顫抖。
“韓老!謝謝您!謝謝您!”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哽咽,“您這是給咱們海軍立了大功啊!”
韓老被他晃得有些吃不消,笑著抽回手:“王所長,別激動,別激動,這才哪兒到哪兒,模擬測試而已,真正難的是實機。”
“模擬測試這么順利,已經(jīng)非常好了。”
王國棟卻不管那么多,他又轉向林默,一把抓住林默的手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“林所長,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沙啞,“我代表艦艇動力研究所,代表咱們海軍,謝謝您!謝謝紅星廠!”
林默感覺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,這是激動和喜悅交織的顫抖,也是壓抑了幾十年的期待終于看到曙光的顫抖。
“王所長,重了。”林默開口說著,語間也不免被王國棟影響,頗有一些興奮,“都是為國家做事,都是應該的。”
王國棟松開手,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情緒。
“林所長,接下來怎么安排?”他問,眼睛里滿是期待,“實機驗證什么時候能搞?”
“王所長,這正是我要說的。”林默說,“盡快安排實機驗證,看看咱們的第二代反應堆在實際工況下的表現(xiàn),抓緊時間,越快越好。”
王國棟用力點點頭,點得很重:“好!沒問題!”
他頓了頓,開始掰著手指頭算:“根據(jù)之前的安排,準備一艘核潛艇和一艘水面艦艇作為測試平臺。”
“潛艇的話,我準備用401艇,那是咱們第一艘核潛艇,改起來方便,水面艦艇的話,用051型驅逐艦,具體哪一艘還在協(xié)調(diào)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流程,然后開口一字一句的說道:
“這個需要一點時間來協(xié)調(diào),潛艇那邊正在執(zhí)行任務,大概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。”
“艦艇也需要進行一些適應性改裝,主要是反應堆艙的改造和管路的連接。改裝方案我們已經(jīng)做出來了,就等審批,我保證,最快時間內(nèi)準備好,準備好后馬上通知你們!”
他的語速很快,像放機關槍似的,生怕漏掉什么。
他說完,又轉向韓老,忽然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。
韓老連忙站起來,伸手去扶他:“王所長,你這是干什么?快起來,快起來!”
王國棟沒有馬上直起身。他就那樣彎著腰,說:
“韓老,再次感謝您!您老親自跑過來盯著測試,咱們心里都過意不去。您這次暈倒,可把我們嚇壞了。”
“要是您出點什么事,咱們這輩子都良心不安。”
韓老扶著他,笑著說:“王所長,你這是干什么?都是應該的,都是為了這個國家,說什么謝不謝的。快起來,快起來。”
王國棟這才直起身。
他看著韓老蒼白的臉色,又有些愧疚,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:“韓老,您可得保重身體,這次讓您累著了,是我的失職。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說著,又有些哽咽。
韓老拍拍他的胳膊,像哄小孩似的:“沒事,沒事,小問題,休息兩天就好了。”
“我這個人啊,一干活就忘了時間,以后注意。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王國棟點點頭,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林默在旁邊開口,語氣嚴肅了幾分:“對了,王所長,還有一件事,得麻煩你。”
王國棟正色道,腰板挺得更直了:“林所長請講?”
林默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有關于第2代核反應堆的消息需要保密,在真正實際裝備之前,這個消息不能透露出去。紅星廠現(xiàn)在被盯得很緊,國外那邊已經(jīng)有人動過心思了。”
王國棟心里一凜。
他知道林默說的是真的,這些年來,針對東大軍工項目的間諜活動從來沒有停止過。
紅星廠作為國內(nèi)軍工領域的一匹黑馬,早就被盯上了。
前幾個月還抓住過一個試圖混進廠里的可疑人員,據(jù)說是m國情報機構的。
他鄭重地點點頭,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,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:
“林所長放心,我明白。所有參與項目的人員,都會簽訂最嚴格的保密協(xié)議。”
“測試期間,整個區(qū)域封閉管理,任何消息都不會泄露出去。進出都要登記,連蒼蠅都飛不進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不過說實話,咱們還是盡快實機測試的好,早一天裝備上,咱們也能早一天挺直腰桿子。”
他說最后一句的時候,聲音很低,像是在自自語但林默聽出了他話里的分量。
林默看著他,沒有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但他明白王國棟話里的意思。
八十年代的東大海軍,太難了。
這些年里,東大的海疆從來沒有平靜過。
南海的島礁,被人占了又占,有些小島,明明離東大大陸只有幾百海里,卻被別國插上國旗,建起哨所,派兵駐守。
附近漁民去那里打魚,會被驅趕,會被扣押,會被關進別人的監(jiān)獄。
東海的漁場,被人搶了又搶。
那些富饒的漁場,世代都是東大漁民謀生的地方,卻經(jīng)常能看到外國漁船的影子。
他們開著大船,拖著大網(wǎng),一網(wǎng)下去能撈幾噸魚,東大的漁船小,網(wǎng)也小,撈不過他們。
有時候爭起來,還會被他們撞翻。
甚至在家門口的海域,也經(jīng)常能看到外國軍艦大搖大擺地駛過。
軍艦們掛著星條旗,掛著太陽旗,掛著米字旗,在屬于東大的領海里穿行,如入無人之境。
它們大搖大擺地來,大搖大擺地去,有時還會故意放慢速度,從艦艇旁邊駛過,掀起的大浪把我們的艦艇晃得東倒西歪。
而東大自己的艦艇呢?
噸位小,航程短,裝備落后。很多時候只能眼睜睜看著,什么也做不了。
去年,第一艘彈道導彈核潛艇剛剛服役不久。
那艘潛艇,代號401,是無數(shù)人用了十幾年心血造出來的。為了它,多少人熬白了頭發(fā),多少人累垮了身體,多少人付出了青春甚至生命。
但它的噪音太大,航速太慢,反應堆的壽命也太短。
出海一次,回來就要大修。
用它來威懾別人?
人家根本不在乎,人家的核潛艇能在水下待三個月,我們的核潛艇待半個月就得返航。
人家的核潛艇能跑到太平洋深處,我們的核潛艇只能在近海轉轉。人家的核潛艇,人家根本不怕。
水面艦艇更慘。
主力還是051型驅逐艦,三千多噸的排水量,蒸汽輪機動力,航速倒是快,能跑36節(jié),但那又怎樣?
雷達是老舊的,是從莫斯科買來的二手貨,開機半天才能鎖定目標。聲納是老舊的,稍微有點風浪就失靈。
防空全靠幾門人工操炮的高射炮,射程短,精度差,反應慢。
真打起來,敵人的飛機還沒看見,人家的導彈就飛過來了。
這些年里,東大海軍被人戲稱為“黃水海軍”,意思是只能在自家門口轉轉,出不了遠海。
這個稱呼,每一個海軍軍人聽了,心里都憋著一口氣。
可那又能怎么辦呢?
沒有錢,沒有技術,沒有工業(yè)基礎。
人家一艘軍艦的造價,夠你造十艘。人家用了幾十年積累的技術,你想幾年就趕上?怎么可能。
所以只能忍,只能等,只能埋頭苦干。
這些年,海軍的老兵們最愛說一句話:“總有一天。”
總有一天,咱們會有自己的大艦。總有一天,咱們的軍艦能開到太平洋深處。總有一天,咱們也能挺直腰桿子,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。
說這話的時候,他們的眼睛里有一種光,那是希望的光,也是不甘的光。
現(xiàn)在,終于有機會了。
第二代核反應堆,熱功率更高,壽命更長,噪音更小。
裝上它,核潛艇才能真正潛下去,潛得深,潛得久。
裝上它,水面艦艇才能跑得更遠,跑得更快,才能真正走出近海,走向深藍。
林默看著王國棟,從他眼里看到了一種光。
那是壓抑了幾十年,終于看到希望的光。
那種光,他見過很多次了。
在韓老的眼睛里見過,在秦老的眼睛里見過,在何建設的眼睛里見過,在那些日夜加班的工人和技術員的眼睛里見過。
那種光,是這代人特有的。
“王所長,”林默說,聲音很輕,但很堅定,“實機驗證的事,就拜托你了。”
王國棟用力點頭,點得很重:“放心!”
第二天一早,林默準備返回寧北。
他起床的時候,天剛蒙蒙亮。窗外傳來海鷗的叫聲,此起彼伏,遠處隱約傳來輪船的汽笛聲。
他洗漱完,收拾好行李,然后去了韓老的房間。
韓老已經(jīng)醒了,正坐在床上看文件。
他戴著一副老花鏡,鏡片后面的眼睛專注地盯著紙面,手里拿著一支紅筆,時不時在上面畫幾筆。
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但依然有些蒼白,眼窩深陷,顴骨顯得更高了。
聽見門響,他抬起頭,看見林默,笑了:“這么早?不多睡一會嘛!”
林默走過去,在他床邊坐下:“睡不著,韓老,我來跟您道個別,一會兒就走。”
韓老放下文件,摘下老花鏡,看著他:“這么快就走?不多待兩天?”
林默搖搖頭:“家里還有一攤子事,十號工程那邊也等著。”
韓老點點頭,沒有挽留。
他知道林默的性子,說一不二,決定了的事不會改。
更何況紅星廠的事情多,也是事實。
林默說:“韓老,您好好休息,實機驗證的事不急,等您身體徹底好了再說。”
韓老擺擺手:“我沒事,躺了一天了,再躺就真躺出病來了。你放心,我會注意的。”
林默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。
他在想怎么開口。
有些話,他想了很久,一直想說,但一直沒說。
“韓老,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很平靜,“我有幾句話要跟您說。”
韓老一愣,看著他:“說。”
林默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:“您要是再熬夜,再拿身體折騰,我就把這個項目給別人做。”
聽著這話,韓老的眼睛瞪圓了。
他瞪著眼睛看著林默,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他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么,卻一時沒說出來。
“你……你小子說什么?”
他終于發(fā)出聲音,那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,又尖又細,“給別人做?誰做得來?”
林默說:“做不來也得做,反正我不能看著您把命搭進去。”
“要是你后續(xù)再不顧及身體,我就把項目移交出去。”
林默一副死豬不怕燙的樣子。
韓老張了張嘴,想反駁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說不出話來。
他忽然意識到,這個年輕人是認真的。
林默看著他,眼神平靜,沒有退讓的意思。
他知道林默是為他好。這個年輕人,從來不會說空話。
他說得出,就做得到。
韓老忽然有些心虛。
他想起這些年,林默勸過他多少次。“韓老,您該休息了。”“韓老,別熬夜了。”“韓老,身體要緊。”每一次他都笑著說“知道了知道了”,然后轉頭又忘了。
這一次,林默是真的生氣了。
韓老低下頭,看著手里的老花鏡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終于開口,聲音很低,像蚊子哼哼,“知道了知道了,我注意還不行嗎?”
林默看著他這副模樣,忍不住笑了。
他站起身,對站在門口的周工招了招手。周工趕緊走過來,腳步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林默拉著他走到走廊里,壓低聲音說:“周工,看好老爺子。”
周工點點頭,點得很用力:“林所長放心,我一定看好。”
林默看著他,目光嚴肅,像一把刀:“不是一般的看好。老爺子要是再熬夜,你馬上打電話給我。要是再進醫(yī)院,我唯你是問。”
周工心里一凜,后背一陣發(fā)涼。他知道林默說話的分量。這個年輕廠長,平時看著和和氣氣的,但真要認真起來,那是說一不二的。
他鄭重點頭,聲音鏗鏘有力:“明白!”
林默拍拍他的肩膀,轉身回到病房。
韓老已經(jīng)下了床,站在窗邊。窗戶開著,海風吹進來,吹動他花白的頭發(fā)。他看著窗外,不知在想什么。
林默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。
“韓老,我走了。”他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