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老轉(zhuǎn)過身,看著他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林默的臉上。韓老看著那張年輕的臉,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,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個年輕人,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沉穩(wěn),都要可靠。
他才二十八,不到三十的年紀,卻像一棵老樹一樣扎在地上,風吹不動,雨打不搖。
“林默。”韓老忽然開口。
林默停住腳步,回過頭。
韓老看著他,沉默了幾秒,然后說:“路上小心。”
就這四個字,但林默聽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他點點頭,推門出去。
走出醫(yī)院,陽光灑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門口停著一輛軍用吉普,司機已經(jīng)等在旁邊,一個年輕的戰(zhàn)士,腰桿挺得筆直。看見林默出來,他連忙打開車門。
林默上了車,對司機說:“去機場。”
車子發(fā)動,駛上公路。
林默靠在座椅上,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。
青島的早晨很安靜,街上行人不多,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路邊打太極。海風吹過來,帶著咸咸的味道。
.......
飛機落地時,已經(jīng)是下午三點。
林默走出機場,一眼就看見葉城站在出口。
葉城接過他手里的包,說:“秦老讓我來接您,說您這幾天累壞了,讓我直接送您回家休息。”
林默搖搖頭,直接說道:“不回家,去試飛場吧。”
葉城愣了一下:“林所,一路舟車勞頓,您不休息一下?秦老特意交代,說您在青島那邊有沒有休息好……”
林默打斷他:“路上休息過了,十號工程的事,我得去看看。”
葉城看著他,沒有再說什么。
他點點頭,拉開車門。
車子駛出機場,往試飛場的方向開去。
林默坐在后座,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。
寧北比青島冷一些,風里帶著干燥的土腥味。路兩邊的楊樹長得高高的,葉子在風里嘩嘩響。
他忽然想起高余。出來這幾天,每天只打一個電話,每次都說不了幾句。她一定很擔心。
他掏出手機,想打個電話,又放下了。等到了試飛場再說吧。
.......
與此同時,京都,軍部。
海軍總負責人田勝利坐在辦公室里,手里拿著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很薄的文件,只有兩頁紙,用訂書釘訂著。封面上印著幾個紅字:“絕密?閱后即焚”。
他已經(jīng)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了。每一個字,每一個標點,他都恨不得刻進腦子里。
文件不長,內(nèi)容很簡單:
“第二代艦用核反應堆模擬測試圓滿成功,各項指標符合設計要求,建議盡快安排實機驗證。”
他的臉上慢慢浮現(xiàn)出笑容。
笑容很淺,只是嘴角微微上揚。但漸漸地,那笑容越來越大,越來越大,最后變成一陣哈哈大笑。
“好!好!好啊!”
他猛地站起身,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。
他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地板上發(fā)出“噠噠”的聲響。他一邊走一邊念叨:“成了!成了!終于成了!”
“等了這么多年終于成了!”
走了幾圈,他停下來,站在窗前。
他看著窗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時候他還年輕,剛分到海軍,跟著老艦長出海,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,什么都不懂,看什么都新鮮。
他們的艦艇很小,只有幾百噸,是一艘老舊的護衛(wèi)艦,還是從莫斯科買來的二手貨。那艘艦艇跑起來晃晃悠悠的,像喝醉了酒,出海沒多久,就遇上了一艘外國軍艦。
那艘軍艦比他們大好幾倍,是一艘驅(qū)逐艦,掛著星條旗,從他們旁邊駛過。
它駛過的時候,掀起的大浪差點把他們的船掀翻。他們的艦艇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海浪里顛簸,好幾個戰(zhàn)士都吐了。
老艦長站在艦橋上,看著那艘遠去的軍艦,沉默了很久。
那時候田勝利還年輕,不太明白老艦長為什么沉默。他只是覺得那艘軍艦真大,真威風。
當時老艦長開口說著:“總有一天,咱們也會有這樣的船。”
就這一句話,然后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那時候田勝利不太明白老艦長的心情。
后來他慢慢懂了。
那是一種憋屈,一種不甘,一種被壓著抬不起頭的屈辱。
那些年里,他們眼睜睜看著外國的軍艦在東大的海域里橫行霸道,卻什么也做不了,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。
沒有船,沒有炮,沒有裝備,拿什么跟人家斗?
只能忍,只能等,只能埋頭苦干。
現(xiàn)在,終于等到這一天了。
田勝利轉(zhuǎn)過身,拿起電話,撥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兩聲,那邊接起來,傳來王國棟的聲音:“田部長?”
田勝利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(wěn)下來,但那平穩(wěn)里還是透著一絲顫抖:“國棟,報告我收到了。干得好!”
王國棟在電話那頭也笑了,笑聲里滿是得意和喜悅:“田部長,不是我干得好,是韓老他們干得好。”
“您是沒看見,那個反應堆,啟動,運行,停機,整個過程順得很。數(shù)據(jù)比設計要求還高出一截!我親眼看著那些數(shù)字跳,心里那個激動啊,差點沒忍住叫出來!”
田勝利說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棟國,你那邊要抓緊,盡快安排實機驗證。”
“需要什么,盡管說。人、錢、設備,只要我有,全都給你!”
王國棟說:“田部長放心,我已經(jīng)在安排了,401艇那邊,我已經(jīng)讓人去聯(lián)系了,等它執(zhí)行完任務就拉回來改造。水面艦艇那邊,我準備用162艦,那是咱們最新的一艘051,底子好,改裝起來快。最快一個月內(nèi),就能開始實機測試。”
田勝利說:“好!一個月就一個月!國棟,我等著你的好消息!到時候,我親自去現(xiàn)場看!”
王國棟說:“好!田部長您一定要來!”
掛了電話,田勝利站在窗邊,看著窗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藍,幾朵白云緩緩飄過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的臉上,暖暖的。
老艦長已經(jīng)不在了,幾年前,老艦長因病去世,走的時候才六十出頭。他去看過老艦長最后一面。老艦長躺在病床上,瘦得皮包骨頭,但眼睛還是很亮。
老艦長拉著他的手,說著“小田,我這一輩子,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眼看見咱們的大艦。你年輕,你一定要看見。”
他當時堅定的回復:“老艦長,您放心,一定能看見。”
田勝利站在窗邊,喃喃地說:“老艦長,您看見了嗎?咱們的核反應堆成了。咱們的大艦,快了。”
他的眼眶有些濕潤。
他深吸一口氣,轉(zhuǎn)過身,拿起電話,又撥了一個號碼。
這一次,是打給李振華的。
電話響了幾聲,那邊接起來,傳來李振華沉穩(wěn)的聲音:“老田?”
田勝利說:“老李,在哪兒呢?”
李振華說:“辦公室。什么事?”
田勝利說:“好事,你過來一趟,我跟你當面說。”
李振華笑了,笑聲里帶著一絲好奇:“什么事這么神秘?電話里不能說?”
田勝利說:“電話里說不清楚。你過來,我泡好茶等你。”
掛了電話,田勝利走到茶幾旁,開始泡茶。
泡的是他珍藏的龍井,平時舍不得喝,只有貴客來了才拿出來。
這是去年一個老部下從杭州帶來的,說是明前茶,一斤要好幾百塊。他嘗了一口,確實香,確實好,就一直藏著,舍不得喝。
茶剛泡好,門就被推開了。
李振華走進來,看著他,笑了:“老田,什么事這么急?還泡上茶了?”
田勝利站起身,招呼他坐下,把茶杯推到他面前:“先喝茶,喝完了再說。”
李振華端起茶杯,先看了看茶湯的顏色,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,眼睛亮了:
“好茶!明前龍井,還是獅峰的。老田,你這是下了血本啊。”
田勝利笑了,眼睛瞇成一條縫:“那是,也不看看是誰來了。你老李是什么人,能拿普通茶糊弄嗎?”
李振華喝了一口,閉上眼睛品味了一會兒,然后放下茶杯,看著他:“說吧,什么事?”
田勝利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:“老李,你的紅星廠,又立功了。”
李振華一愣:“什么?”
田勝利說:“第二代核反應堆,模擬測試成功了,剛剛收到的消息,數(shù)據(jù)全部達標,接下來準備實機驗證。”
李振華的眼睛瞪大。
田勝利:“王國棟親口告訴我的。他那個激動啊,在電話里都快哭出來了。說那個反應堆啟動的時候,他站在控制室里,看著那些數(shù)字跳,眼淚都下來了。”
李振華愣了幾秒。
然后他猛地站起身,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。
他走得很快,皮鞋踩在地板上發(fā)出“噠噠”的聲響。
他一邊走一邊念叨:“好!好!好啊!”
“林默這小子,我就知道他行!我就知道他行!”
田勝利也笑了,兩個人面對面站著。
笑了好一會兒,李振華才停下來,坐回沙發(fā)上,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田勝利看著他,說:“老李,你知不知道,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,是什么心情?”
李振華看著他。
田勝利說:“我這輩子,在海軍干了三十多年,從一個小兵干起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這三十多年里,我受過多少氣,憋過多少火,你根本想象不到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(xù)說:“咱們的艦艇,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家伙。出海一次,回來就得大修。”
“人家的艦艇,能在海上待幾個月,咱們的艦艇,待幾天就不行了。人家的艦艇,能跑到大洋深處,咱們的艦艇,只能在近海轉(zhuǎn)轉(zhuǎn)。”
“人家的艦艇,雷達一開,幾十公里外的目標看得清清楚楚,咱們的艦艇,雷達一開,除了雜波什么都看不見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像是在發(fā)泄這些年積攢的憤懣:“那些年,咱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外國的軍艦在咱們的海域里橫沖直撞,什么也做不了。不是不想做,是做不了!沒有裝備,拿什么跟人家斗?”
李振華靜靜地聽著,沒有說話。
他知道田勝利說的是真的。
那些年,他也在軍隊里,也親眼見過那些場景。
田勝利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情緒,繼續(xù)說:
“現(xiàn)在,終于有希望了。第二代核反應堆,裝上咱們的潛艇,潛艇就能潛得更深,跑得更遠,待得更久。”
“裝上咱們的艦艇,艦艇就能走出近海,走向深藍,老李,你說,我能不高興嗎?”
李振華點點頭,說:“老田,我懂。我懂。”
田勝利看著他,忽然笑了:“老李,有時候真羨慕你。”
李振華一愣:“什么?”
田勝利說:“遇到了林默,遇到了紅星廠,要不是他們,咱們這些裝備,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能搞出來。”
李振華笑了,擺擺手:“哪里哪里,都是運氣好而已。”
但他臉上的得意,怎么也藏不住。
自從上任以來,他最大的運氣,就是扶持了林默,扶持了紅星廠。
那小子,從來沒讓他失望過。不管多難的事,到了他手里,總能搞成。微光夜視儀、激光制導,無人機、三代機、單兵防空導彈,現(xiàn)在又加上核反應堆。
一樣一樣,都是國家急需的東西,一樣一樣,都是世界先進水平。
有時候李振華都懷疑,那小子是不是有三頭六臂。
田勝利看著他,忽然壓低聲音,問:“老李,聽說有風聲,你還能往上走一走?”
李振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放下茶杯,看著田勝利,沒有說話。
田勝利湊近一點,聲音更低了,幾乎是耳語:“別跟我裝。這消息,在部里都傳遍了說最高首長對你很滿意,上半年人事調(diào)動,你可能要更進一步。”
李振華沉默了幾秒。
他知道這事瞞不住。在京都這個地方,什么消息都瞞不住。
今天的事,明天就能傳遍半個城。何況是人事調(diào)動這種大事。
他想了想,還是說了。
“還在軍部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往上走一步。”
田勝利眼睛亮了:“那總裝部呢?現(xiàn)在歸誰管?你這一走,還能不能保持原有的勢頭了?可別你一走,各種裝備研發(fā)都拖下來,那就不值得了。”
李振華說:“這個你放心。首長的考慮和你一樣,也怕現(xiàn)在大好的勢頭中斷。所以可能這一攤子事,還是我管著。等到后面再說。”
田勝利一聽,一顆心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連連點頭,點得下巴都快掉了,“我就放心了。我就等著咱們的裝備,到海里面去好好游一游,把西方國家的那些,直接干趴下!”
他說著,端起茶杯,朝李振華舉了舉:“老李,來,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祝你高升,也祝咱們的裝備,早日下水!”
李振華也端起茶杯,和他碰了碰。
兩個人一飲而盡。
田勝利放下茶杯,感慨起來“老李,你說,咱們這一輩子,圖什么?”
李振華看著他。
田勝利繼續(xù)說:“圖錢?圖權?都不是。”
“圖的就是有一天,咱們的軍艦能開到大洋深處,咱們的飛機能飛到藍天之上,咱們的兵,能挺直腰桿子,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。”
他轉(zhuǎn)過頭,看著李振華,笑了。那笑容很燦爛,像窗外的陽光。
“現(xiàn)在,終于有盼頭了。”
李振華點點頭,沒有說話。
但他心里知道,田勝利說的,也是他想說的。
這一輩子,圖什么?
圖的就是有一天,這個國家,能真正站起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