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點整,林默準時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林默在椅子上坐下,從公文包里取出昨晚帶回家看的文件,又從抽屜里拿出昨天最新的10號工程數據文件。
他擰開鋼筆帽,開始一頁頁翻看,不時在數字上畫個圈,或者批注幾個字。
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,是葉城在走廊里來回走動。
自從昨天收到那封nasa的邀請函,葉城的警惕性又提高了幾分。
他本來就是個仔細人,這會兒更是連只蒼蠅飛過都要多看兩眼。
他正要繼續看文件,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重,很急,不止一個人。
林默手里的筆停了下來。
緊接著,是葉城的聲音。
“站住!你們干什么的?”
葉城的聲音很高,帶著明顯的警惕。
“讓開,執行公務!”
一個陌生的男聲,冷硬得像塊生鐵,沒有一絲溫度,也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。
林默放下筆,站起身。
“我說了,這里是紅星軍工技術研究所核心區域,沒有提前報備和批準,任何人不得進入!”
葉城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,帶著金屬般的尖銳,“你們再往前一步,別怪我不客氣!”
“你算什么東西?”那個冷硬的聲音嗤笑一聲,“我們是省保密局的!讓開!”
“保密局也不行!”葉城幾乎是吼出來的,“規矩就是規矩!你們有文件嗎?”
“有批準嗎?沒有就給我退出去!這是總裝部的規定,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來!”
腳步聲更雜亂了,伴隨著衣服摩擦的聲音,有人在推搡。
林默快步走向門口。
他的手剛碰到門把手,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悶響,那是身體撞在墻上的聲音,沉悶而結實。
“你他媽的還敢動手?”葉城暴怒了,那聲音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,“警衛員!”
緊接著是“嘩啦”一聲脆響。
槍械上膛。
他猛地拉開門。
走廊里,空氣像是凝固了。
葉城站在走廊中央,身體微微前傾,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他的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,指節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的身后,四名警衛員一字排開,手里的五六式沖鋒槍已經端了起來,槍口斜指地面,但保險已經打開。
林默知道這意味著什么,只需要零點幾秒,那些槍口就會抬起,子彈就會出膛。
而葉城對面,站著六個陌生人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,胸口別著一枚銀色的徽章,這是省保密局的標識。
他長著一張棱角分明的臉,眉眼間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倨傲。
他身后站著五個人,兩個穿著同樣的制服,手里拿著公文包,另外三個則是一身便裝,但身材魁梧,站姿筆挺,一看就是練家子。
此刻,那三個魁梧大漢已經往前站了一步,和警衛員們形成了對峙。
雖然他們沒帶長槍,但腰間鼓鼓囊囊,顯然也是帶了家伙的。
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緊張感。林默甚至能聽到自己手表秒針走動的聲音。
那為首的男人臉色鐵青,死死盯著葉城,一字一頓道:
“我再說一遍,我們是省保密局的,奉命執行公務,你阻攔我們,就是妨礙公務,是要負法律責任的!”
葉城冷笑一聲,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:“我不管你是誰,沒有提前報備,沒有何廠長或秦所長的陪同,任何人不得進入林所長的辦公區域。這是紅星廠的規定,也是總裝部的規定!”
“我再和你重復一遍,你就算把天王老子請來,今天也得按規矩來!”
“你――”那男人氣結,上前一步。
他身后那三個大漢也跟著往前邁了一步。
葉城身后的警衛員立刻抬起槍口,雖然沒有瞄準,但槍口的方向正好對著那幾個大漢的胸口。
氣氛瞬間緊張到極點。
林默看到,葉城的后頸上青筋暴起,像一條條蚯蚓。
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槍套的扣子上,只需要一秒鐘,那把配槍就能拔出來。
而對面那幾個保密局的人,雖然沒動,但眼神已經變了,變得像狼一樣兇狠。
這要是真打起來,后果不堪設想。
“鬧什么?大早上的,像什么樣子?”林默沉聲開口,推門走了出去。
他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劍拔弩張的走廊里,激起了漣漪。
葉城猛地回頭。
看到林默,他臉上那猙獰的表情瞬間緩和了一些,但怒意還沒消。
他快步走到林默身邊,壓低聲音快速說:“首長,他們說是什么保密局的,沒有經過任何指示,也沒有提前報備,就直接往里闖!我攔他們,他們還要硬闖!那個帶頭的,還罵人!”
葉城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委屈,幾分憤怒,還有幾分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他跟了林默三年,從前線警衛部隊調到地方,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見過不少,但這么囂張的,還是頭一回遇到。尤其是那個帶頭的,那眼神,那語氣,分明是沒把紅星廠放在眼里,沒把他葉城放在眼里。
林默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稍安勿躁,然后他抬起眼,看向對面的幾個人。
那為首的男子也在打量林默。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,最后落在林默的臉上,那是一張年輕的臉,比想象中年輕得多。
二十八歲的正軍級,在軍工系統里是個傳奇。
但此刻,這傳奇就站在他面前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色封皮的工作證,在林默面前晃了晃:“林默同志,我是省保密局三處處長,王海生。現在我們依照上級要求,對你進行相關手續的拘捕,請你配合。”
拘捕。
這兩個字像一顆炸彈,在走廊里炸響。
林默臉上沒什么表情變化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王海生,仿佛在等他說出下一句話。
然而沒等他開口,身后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何建設和秦懷民一前一后跑了過來。
何建設,領口的扣子都沒系好,臉上漲得通紅,額頭上全是汗,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。
他身后,秦懷民臉上的表情既震驚又憤怒。
“什么?拘捕?”
何建設沖到前面,差點撞到王海生身上。他指著王海生的鼻子,聲音都劈了叉,“這位同志,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?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誰嗎?是不是搞錯了?”
王海生面無表情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:“我當然知道,我沒有弄錯,也都是聽從上級辦事,按照程序辦事,林默,紅星廠廠長兼研究所所長,正軍級干部。”
“正軍級!”何建設的聲音又高了幾分,幾乎是在喊。
“正軍級的干部,你一個小小的省保密局處長,說拘捕就拘捕?你憑什么?你有這個權力嗎?”
秦懷民也走上前,氣得胡子直抖:“胡鬧!簡直是胡鬧!林默同志是我們紅星廠的靈魂,是受最高層直接管轄的!你們省保密局有什么資格拘捕他?你們局長來了都不夠格!”
“滾,給我立馬滾!”
王海生面對兩人的質問,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,就像兩塊石頭砸進了水里,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他不緊不慢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遞到何建設面前。
“何建設同志,是吧?請看清楚了,這是省保密局的正式文件,上面有局長的簽字和公章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。
“我們接到上級緊急通報,懷疑紅星廠出現了重大保密技術外泄事件。根據初步掌握的線索,指向林默同志涉嫌與國外勢力進行非正常接觸,導致核心技術外泄。”
“按照程序,我們需要帶林默同志回去配合調查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在何建設,秦懷民,葉城臉上掃過,然后緩緩補充道:“如果省保密局的文件還不夠格,那么國家級保密局的文件馬上就到,你們可以等,但結果是一樣的。”
“我勸你們不要負隅頑抗,這是高層的意志。”
話音落下,走廊里一片死寂。
何建設握著那份文件,手都在發抖。
他低頭看著文件上的字,白紙黑字,紅彤彤的省保密局公章,局長龍飛鳳舞的簽名,還有那行觸目驚心的黑體字“涉嫌重大保密技術外泄,立即拘捕審查”。
秦懷民湊過去看了一眼,臉色瞬間變得煞白,像一張紙。
“不可能!”
秦懷民猛地抬起頭,聲音都在發顫。
“這絕對不可能!林默怎么可能泄密?整個紅星廠,從五年前那個瀕臨倒閉的破廠,到今天這個近百億的軍工集團,都是林默一手帶起來的!沒有林默,就沒有紅星廠!你們說他泄密?簡直是笑話!天大的笑話!”
“這是純屬的污蔑!”
“你局長在哪里?給我馬上把他叫過來,我要見他!”
何建設也回過神來,把文件往王海生懷里一塞,怒道:
“對!你們這線索肯定是假的!假的!林所長對國家的忠誠,整個軍工系統都有目共睹!他的事跡上過內參,上過總參的簡報,連最高層都親自接見過!你們這是在污蔑人!污蔑!”
王海生接過文件,不慌不忙地折好,放回公文包里,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,像看著兩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功是功,過是過。”他一字一頓道,“林默同志對紅星廠的貢獻,我們承認,他之前的確帶領紅星廠做出來了一定以至于非常的成績,這上面也肯定了林默同志,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成為正軍級干部。”
“但功過不能相抵,這是紀律問題,是原則問題。”
“如果他有問題,必須接受調查,如果他沒問題,調查清楚了自然會給個清白。你們這樣阻攔,反而顯得心虛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葉城直接爆了粗口,一步跨到林默身前,整個人像一堵墻一樣擋在林默和王海生之間。
“我不管你們什么文件什么線索,什么狗屁原則紀律!今天誰也別想帶走林默首長!誰也別想!”
他話音剛落,走廊那頭又涌進來一群人。
是警衛班的戰士,足足十幾個,全都穿著軍裝,手里端著槍。
他們隊列不亂,進了走廊立刻呈扇形散開,槍口齊齊對準了王海生等人。
為首的班長跑到葉城身邊,壓低聲音快速報告:“排長,整個警衛班都到了,聽你指揮!”
葉城點點頭,死死盯著王海生,一字一頓道:“王處長是吧?我告訴你,我們這些人,都是從戰場上下來,從前線警衛部隊調來的。”
“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,保護林默首長的安全。誰想動他,先問問我們手里的槍答不答應!”
“嘩啦”一聲,十幾支沖鋒槍同時抬起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王海生等人。
看著眼前的架勢,王海生身后的幾個大漢臉色一變,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,手也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,但王海生本人紋絲不動,只是冷冷地看著葉城,看著那些槍口。
“你們這是要對抗法律?”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,砸得空氣都顫了。
“你們要干什么?造反嗎?”
走廊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固體。
一邊是十幾個荷槍實彈的警衛戰士,眼睛里冒著火,手指搭在扳機上。一邊是六個保密局的執法人員,雖然人少,但氣勢不減,那個王海生更是像塊石頭一樣站在那里,紋絲不動。
雙方對峙著,誰都不肯退讓半步。
何建設的額頭冒出了豆大的汗珠。他知道,這事兒要是處理不好,真要打起來,那可就是天大的事!
不管誰對誰錯,只要槍一響,就再也無法收場。他這個廠長,到時候怎么向上級交代?怎么向林默交代?
秦懷民氣得渾身發抖,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說什么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王海生,仿佛要用目光把這個人燒穿。
葉城的手按在槍套上,指節都泛白了,手背上青筋畢露。
他身后那些戰士,一個個繃著臉,咬著牙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面的“敵人”。
有幾個年輕的,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,但沒人去擦。
王海生環顧一圈,最后把目光落在林默身上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:“林默同志,你就這么看著你的人用槍指著執法人員?”
“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?這是對抗國家法律!這是造反!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?”
林默一直沒有說話。
從走出辦公室到現在,他就像一尊雕塑一樣站在那里,看著眼前這場鬧劇。
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,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此刻,他輕輕撥開擋在身前的葉城,向前走了兩步。
葉城想攔住他:“首長,您不要過去……”
林默擺擺手,示意他別說話。然后他看著王海生,平靜地開口:
“王處長,你口口聲聲說我泄密,說我與國外勢力非正常接觸。我不與你爭辯。”
“但是,凡事要講證據。你們說有線索,那線索是什么?你們說懷疑,那懷疑的依據是什么?”
“按照程序來說,憑你們的級別還無權對我過問,更沒有權利拘捕。”
王海生對上林默的目光,心里微微一動。
這個年輕人的眼神太鎮定了,鎮定得讓人心里發毛。
換了別人,突然被扣上“泄密”的帽子,被這么多人圍住,就算不驚慌失措,至少也會激動,憤怒和辯解。
可這個人,什么表情都沒有,什么情緒都不露,就像在討論今天天氣怎么樣。
但他面上不顯,只是淡淡道:“林所長,既然我今天來到這里,自然是有證據的,也會給你看,但不是在這里,也不是現在。”
“按照程序,你需要跟我們走一趟,到局里配合調查。”
“什么情況到局里再說吧。”
話音落下,何建設和秦老幾乎是連忙開口。
“不能去!”
“林所,給上面打電話,肯定有問題!”
林默卻往下按了按手,點點頭點點頭,語氣依然平靜:“好,我跟你們走。但我有一個要求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讓我打個電話,交代一下工作。紅星廠這么大的攤子,不能因為我離開就停擺。”
“這個損失是你我都承擔不起的,這是國家的損失。”
王海生沉吟了兩秒,點了點頭:“可以,你這個級別,這點權力還是有的。”
林默轉身,走回辦公室。
葉城急了,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:“首長!你不能跟他們走!他們這是……”
說話間,他的聲音都在發抖,眼眶已經紅了。
林默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葉城。
這個從戰場上下來,見過生死,從不怕死的硬漢,此刻眼睛里竟然閃著淚光。他的手死死抓著林默的胳膊,指節都泛白了。
林默輕輕拍了拍他的手,低聲道:“葉城,聽我說。組織上不會冤枉好人,我相信這一點。你們在外面等著,我打個電話就出來。”
他的聲音很溫和
葉城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終究沒說出來。
他只是狠狠地瞪了王海生一眼,那眼神如果能有實質,王海生恐怕已經被千刀萬剮了。
林默進了辦公室,關上門。
他走到桌前,拿起電話,撥通了家里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一聲,兩聲……
第三聲,那邊接起來了,是高余的聲音,帶著一絲慵懶:“喂?”
“小余,是我。”
高余愣了一下。林默平時打電話,語氣總是輕松的,有時還會開兩句玩笑。但今天,他的聲音不一樣。雖然還是那么溫和,但溫和里透著一絲說不出來的東西。
“怎么了?”她輕聲問。
林默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說:“小余,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跟你說的話嗎?”
電話那頭,高余的心猛地揪緊了。
昨天晚上,兩人躺在床上。林默突然翻了個身,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:
“這段時間可能會發生一點事情。但是,你不要緊張。你該干什么干什么,等我回來就好。”
高余當時有些莫名其妙,追問道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林默只是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:“沒事。可能出去待一段時間,過一段時間就回來。”
高余當時沒往心里去,以為林默說的是出差或者開會。
他經常出差,有時去京都,有時去基地,一走就是十天半個月。她已經習慣了。
可此刻,聽到林默提起這句話,她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記得。”她的聲音微微發顫,手指緊緊攥住了電話線,“默哥,到底怎么了?”
林默的聲音很輕,但很穩,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:“沒什么大事,就是出去配合一下調查,過段時間就回來。你別擔心,照顧好自己,照顧好肚子里咱們的孩子。等我回來。”
“記得我昨天晚上和你說的話就好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然后傳來高余的聲音,有些哽咽,但依然努力保持平靜:“我知道,我等你。”
林默笑了,笑容里帶著一絲心疼:“好。掛了吧。”
他輕輕放下電話,深吸一口氣,站起身。
推開門,走廊里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林默走到何建設和秦懷民面前,看著這兩位和自己并肩戰斗了五年的老戰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