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看著他們,輕聲道:“何廠,秦老,我不在的這段時間,何廠主持工廠的所有生產,不要耽誤訂單交付。秦老負責所有的科研項目,進度不能停。等我回來。”
何建設的眼眶終于撐不住了,兩行濁淚滾了下來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么,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。他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,用力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。
秦懷民一把抓住林默的手。那只手干枯而有力,抓得林默的手都疼了。他聲音發顫:
“小默,你放心,我們一定把廠子看好。你一定要回來,一定要平安回來!聽到沒有?一定要回來!”
林默點點頭,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然后他轉身,看向王海生:“王處長,可以走了。”
王海生揮了揮手,身后兩個人上前,一左一右站在林默身邊。但林默抬手制止了他們:“我自己走。”
說完,他大步流星地往樓下走去。
他的背影挺拔,步伐穩健,中山裝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他身上灑下一層金色的光暈。
葉城想追上去,被何建設一把拉住。
“別去!”何建設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,“聽林所的話。”
葉城站在原地,雙拳攥得咯咯作響,指甲都嵌進了肉里。
他的眼眶通紅,牙齒咬得死死的,整個人像一尊雕塑,一動不動,只是盯著樓梯口的方向。
秦懷民身子晃了晃,差點摔倒。
旁邊一個警衛員趕緊扶住他。他嘴唇哆嗦著,喃喃自語:“會回來的,會回來的……一定會回來的……”
走廊里,只剩下何建設、秦懷民,和一眾警衛戰士,誰都沒有說話,只是望著樓梯口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彈。
陽光依舊照進來,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,遠處傳來車間機器的轟鳴聲,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但又都不一樣了。
林默被帶走的消息,像一陣颶風,迅速席卷了整個紅星廠。
最先得到消息的,是金盾項目部的康輝。
他正在實驗室里和高育材討論炮口制退器的優化方案。
兩人圍著一張圖紙,手里拿著鉛筆,時不時畫兩筆,爭論幾句。旁邊幾個年輕的技術員也在埋頭計算數據。
一個年輕的技術員慌慌張張跑進來,上氣不接下氣,臉都白了:“康、康組長,不好了!林所,林所被保密局的人帶走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再說一遍?”
康輝手里的圖紙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散落成一堆。
高育材猛地站起來,因為起得太急,椅子都翻倒了。
他的臉色煞白,嘴唇發抖:“你說什么?誰被帶走了?”
“林所長!”技術員聲音都在發抖,眼睛里滿是驚恐,“保密局的人說他涉嫌泄密,把他帶走了!就剛才,從辦公樓帶走的!”
“不可能,這不可能!”
高育材身形一晃,康輝趕緊扶住他:“高教授,您別急,我去問清楚!”
說完,他拔腿就往外跑,連圖紙都顧不上撿。
消息傳到車間。
王鐵柱正在檢查生產線,手里拿著扳手,蹲在一臺機床前調試精度。
一個工人跑進來,大喊道:“王師傅主任,不好了!林所長被抓走了!”
“放什么狗屁!”
“保密局的抓林所長干嘛?”
“吃飽了撐了?”
“王師傅,是真的,沒有騙你,何廠長和秦老當時都在,大家都很多人都看到了。”
聽到這里,王鐵柱手里的扳手“咣當”一聲掉在地上,砸在他的腳上,他都感覺不到疼。
他愣了幾秒,臉色由紅變白,由白變青,然后撒腿就往辦公樓跑,身后傳來工人們的驚呼聲。
消息傳到科研樓。
李衛國和趙志剛正在調試雷達,兩人配合默契,一個盯著示波器,一個調整參數。
一個同事推門進來,臉色凝重地說:“林所長被帶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為什么?林處長為什么會被帶走?”
李衛國抬起頭開口問,完全沒有想到。
趙志剛同樣也看了過來。
“好像說是什么泄密問題。”
“不可能,絕對不可能,林木所長絕對不會干這種事情。”
李衛國的手一抖,差點碰倒儀器。他和趙志剛對視一眼,什么話都沒說,扔下手里的東西就往外沖。
身后,十幾個科研人員也紛紛放下手里的工作,跟了上去。
消息傳到家屬區。
正在家里準備午飯的工人家屬們,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,面面相覷。
一個老太太正在切菜,聽到消息,手里的菜刀“咣”地掉在案板上。
她愣了半天,喃喃道:“不可能,不可能……林所長那么好的人……”
不到一個小時,何建設辦公室門口,就已經擠滿了人。
黑壓壓的一片,至少有上百號人。有穿工裝的工人,工裝上滿是機油和汗漬,有穿白大褂的科研人員,白大褂的扣子都沒系好
有剛下夜班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年輕技術員,眼圈還黑著,還有幾個頭發花白的老技師,拄著拐杖,顫顫巍巍地站在那里。
人群把走廊擠得水泄不通,連樓梯口都站滿了人。
后面的擠不進來,就踮著腳往前看,嘴里喊著:“讓一讓,讓我進去!”
“何廠長呢?我們要見何廠長!”
“林所長到底怎么了?憑什么抓人?”
“我們不信!林所長怎么可能泄密?他要是泄密,整個紅星廠都是他建的,他還泄什么密?泄給誰?”
“對!林所長對咱們什么樣,大伙兒心里都清楚!當年發不出工資,是他把自己的錢拿出來給工人發!咱們家的房子,是他張羅著蓋的!咱們孩子上學,是他出面解決的!這樣的人會泄密?瞎了他們的狗眼!”
人群里,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激動地揮舞著手臂,聲音都在發抖:
“我在紅星廠干了三十年!什么廠長沒見過?”
“有貪污的,有瞎指揮的,有只知道撈政績的!但像林所長這樣的,從來沒見過!”
“他來了五年,咱們廠從破破爛爛變成現在這樣,咱們工人的工資翻了幾倍,家家戶戶住上新房子,孩子能上好學校!”
“你們說他會泄密?我老李第一個不信!一百個不信!一萬個不信!”
旁邊一個年輕的技術員也跟著喊:“對!我們也不信!林所長要真是那種人,他圖什么?”
“圖名?他已經是正軍級了,整個軍工系統誰不知道他?他就是想讓咱們國家強大起來,想讓咱們的武器不比別人差!這樣的人,怎么可能會泄密?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!”
“就是!肯定是搞錯了!肯定是有人陷害!”
“讓他們放人!不放人咱們不答應!”
人群越來越激動,開始有人往前擠。
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墻上,后面的人還在往前涌。有人開始推搡保衛科的人,有人開始砸門。
“冷靜!大家冷靜一點!”保衛科的人滿頭大汗地攔著人群,嗓子都喊啞了,“何廠長正在打電話了解情況!你們別擠!別擠!”
“冷靜個屁!”一個粗獷的聲音吼道,那是車間主任老張,他身后跟著一幫工人,個個義憤填膺,眼睛都紅了。
“林所長都被抓走了,還怎么冷靜?兄弟們,咱們去找市政府!讓市里給個說法!不給我們說法,我們就去省里!去京都!”
“對!去找市政府!”
“去省里!去京都!”
“讓領導們看看,他們抓的是什么人!”
人群開始騷動起來,有人已經開始往外走,腳步聲雜亂而沉重,踩得樓梯咚咚響。
就在這時,辦公室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何建設站在門口。
臉色憔悴得像大病初愈,眼睛里布滿血絲,嘴唇干裂,頭發亂糟糟的,衣服皺巴巴的。
他站在門口,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,深吸一口氣,抬起手往下壓了壓。
“同志們,大家聽我說!”
他的聲音沙啞,但努力保持平穩,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用力。
人群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著他。幾百雙眼睛,有憤怒的,有焦慮的,都盯著他。
何建設的聲音沙啞,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林所長的事情,我已經在聯系上級了解情況。”
“目前得到的信息是,這是一次例行調查,不是最終結論。組織上不會冤枉一個好人,林所長如果沒問題,很快就會回來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冤枉他呢?”老張喊道,聲音里滿是憤怒和不甘,“要是有人故意整他呢?咱們就這么干等著?”
“我們必須得做點什么,不能在這干等著。”
何建設沉默了一秒,然后一字一頓道:“如果有人冤枉他,我何建設第一個不答應!”
“咱們紅星廠,從上到下,沒有一個人會答應!但是現在,我們要相信組織,相信上級!林所長臨走的時候交代了,生產不能停,訂單不能耽誤!咱們現在要做的,就是把廠子看好,等他回來!”
人群安靜下來,但臉上的憤懣和不甘依然清晰可見。
有人咬著牙,有人攥著拳,有人紅著眼眶。
老張張了張嘴,想說什么,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,沒再說話,他揮了揮手,示意身后的人別動。
何建設繼續說:“大家都回去吧。車間該開工的開工,實驗室該做實驗的做實驗。”
“林所長不在,咱們更要把工作做好,不能讓他擔心。等他回來,咱們要用最好的成績迎接他!明白嗎?”
沒有人說話。
沉默了幾秒,人群開始慢慢散去。有人一步三回頭,有人邊走邊罵,有人邊走邊抹眼淚。
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擔憂和憤慨,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,像潮水一樣涌動。
“你說到底是怎么回事?林所長那么好的一個人,怎么會……”
“誰知道呢?肯定是有人搞鬼!林所長這些年得罪的人還少嗎?”
“我聽說跟昨天那封信有關?是什么nasa的……”
“nasa?那是m國的航天局!林所長跟那邊有什么關系?難道說……”
“不知道,反正我不信林所長會做那種事!”
“對,我也不信!誰信誰是狗娘養的!”
“可是保密局的人怎么來了?沒有證據他們敢抓正軍級?”
“呸!什么證據,肯定是假的!偽造的!”
議論聲漸漸遠去,走廊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何建設站在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走廊,久久沒有動彈,然后他轉身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,靠在門上,閉上眼睛,深深嘆了口氣。
就在何建設面對憤怒的人群時,秦懷民已經在辦公室里打了整整一個小時的電話。
第一個電話,打給省國防工辦的趙建國。
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,趙建國的聲音傳來:“老秦?”
秦懷民的手都在發抖,聲音都在發顫:“老趙!到底怎么回事?林默怎么就被保密局帶走了?你知不知道?你清不清楚?”
電話那頭的趙建國也是一臉懵,聲音里透著焦急:“我剛接到消息!我正在往省保密局趕!”
“老秦,你別急,我親自去問清楚!親自去!”
“我能不急嗎?我能不急嗎?”秦懷民幾乎是吼出來的,聲音都劈了。
“林默是被人架走的!架走的你懂嗎?就在我面前,被人架走的!我攔都攔不住!”
“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嗎?他為國家做了多少貢獻你不知道嗎?你們就這么對他?就這么對他?”
趙建國沉默了兩秒,然后沉聲道:“老秦,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我這就去,我親自去問。你等我電話。等我電話!”
掛了電話,秦懷民的手還在抖。他又撥通了劉向前的號碼。
劉向前已經調到京都總裝任司長,是林默的老領導,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,劉向前的聲音傳來,帶著一絲疲憊:“秦老?”
“劉司,林默出事了!”秦懷民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,越說越激動,聲音都變了調。
“你知道嗎,他是被保密局的人從辦公室帶走的!那些人對著葉城動粗,差點當場打起來!他林默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?什么時候?你說說,什么時候?”
“他為國家做了這么大貢獻,還要受這種委屈!”
劉向前沉默了幾秒,然后緩緩道:“老秦,我已經收到消息了。我正在了解情況。”
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告訴我!”秦懷民追問道,聲音里滿是急切,“你告訴我,到底是誰下的命令?憑什么?憑什么抓他?”
劉向前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里透著說不出的復雜:“具體情況我還不太清楚。但我聽說,這件事……可能是上面安排的。”
秦懷民愣住了,像被雷劈了一樣,一動不動。
“上面?哪個上面?”他的聲音都變了,變得又尖又細。
劉向前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說:“老秦,你先別急。這件事……可能沒那么簡單,我這邊有消息,第一時間告訴你。你穩住,一定要穩住。”
掛了電話,秦懷民坐在椅子上,久久沒有動彈。
上面安排的?
哪個上面?最高層?
林默做了什么,值得上面親自安排人帶走?
他想不通。但他知道一點,如果真的是上面安排的,那這件事,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。
他這個老頭子,就算有再大的火氣,再大的不滿,也只能忍著。
他拿起電話,又撥通了李振華的號碼。
總裝備部部長李振華,是林默的頂頭上司,也是最器重林默的人。
電話接通后,秦懷民把事情說了一遍,他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,但說著說著,聲音還是發抖了。
李振華沉默了很久。
那一秒一秒的沉默,像刀一樣剜在秦懷民心上的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話:“老秦,這件事,我知道了,你告訴何建設,穩住廠里,不要亂。其他的……等我消息。”
說完,他掛了電話。
秦懷民握著話筒,久久沒有放下。話筒里傳來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一聲一聲,像敲在心上。
何建設這邊,電話也一直沒斷過。
剛掛斷趙建國的電話,又接到王軍的電話。
王軍是國防戰略部的副部長,這幾年和林默合作密切,對林默的能力和人品都極為認可。
兩人一起搞過好幾個大項目,王軍對林默的評價是,“百年難遇的天才”。
“何建設,林默那邊到底怎么回事?”王軍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焦急,還有壓抑不住的憤怒。
何建設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,從葉城攔人,到王海生亮文件,到林默打電話,到被帶走。
他盡量說得客觀,但說到最后,聲音還是哽咽了。
然后他問:“王部長,您那邊有沒有什么消息?到底是誰下的命令?為什么抓人?”
王軍沉默了幾秒,然后道:“我正在查,但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,這件事,可能涉及更高層面。我這邊暫時不方便插手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何建設心里一沉,像墜了一塊大石頭,一直往下沉,沉不到底。
更高層面?
那不就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王軍又叮囑道:“你那邊一定要穩住。紅星廠現在幾百個訂單,上萬號人,不能亂,林默不在,你就是主心骨。你要是慌了,底下人就全慌了。明白嗎?”
何建設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:“明白。我明白。”
掛了電話,何建設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亂成一團麻。各種念頭紛至沓來,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。
他想起五年前,林默第一次走進紅星廠的樣子。
那是秋天,林默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,背著一個舊帆布包,站在廠門口,仰頭看著那塊斑駁的廠牌。
那時候他剛畢業,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,但眼神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,讓人看了就覺得放心。
第一次開全廠大會,當時所有人對這個年輕的廠長充滿了質疑。
林默站在臺上,面對一幫質疑他的老工人,不慌不忙地拿起粉筆,在黑板上畫圖紙,一條一條解釋改進63式的思。
他畫了整整兩個小時,講得口干舌燥,連水都沒喝一口。
那時候的眼神,和今天被帶走時的眼神一模一樣。
鎮定,從容,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。
何建設猛地睜開眼睛。
等等。
預料之中?
他想起林默臨走前說的話“我相信組織上會還我一個清白,不會冤枉一個好人。”
還有他打給高余的那個電話。
林默好像……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?
難道……
何建設心里涌起一個念頭,但又覺得太過離奇,不敢細想。
他用力搖了搖頭,想把這個念頭甩出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