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問你一件事。”高育材盯著他的眼睛,“這兩天,林默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?比如,收到什么特別的信件,或者見過什么特別的人?”
葉城愣了一下,然后皺起眉頭回憶,在心里把這兩天的事一件件過一遍。
想了幾秒,他忽然一拍腦袋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:“對了!昨天!昨天我送了一封信給所長。是從國外寄來的,上面有m國什么局的標志。”
高育材的心猛地一跳:“什么局?你看清楚了?”
葉城使勁點頭:“看清楚了。我當兵出身,眼神好。信封上有個徽章,圓的,藍的,寫著什么nasa,我當時還嘀咕,這啥玩意兒。”
高育材深吸一口氣:“信呢?現在在哪兒?”
“應該在所長辦公室。”葉城說,“我送過去之后,所長就讓我出去了,后來我就沒進去過。”
“當時所長看了一眼信封,沒拆,就放在桌上了。我還問他所長,國外來的信,要不要緊?他笑了笑,說沒事,就是一封邀請函。”
邀請函。
高育材的腦子里飛快地閃過什么。他轉身就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葉城,你在這兒等著,哪兒都別去。回頭我還有事問你。”
葉城愣了一下,然后大聲應道:“是!”
林默的辦公室門沒鎖,高育材推門進去。
辦公室收拾得很整齊,書架上擺滿了書,桌上文件摞成一沓一沓,鋼筆插在筆筒里,茶杯蓋子蓋著。
高育材一眼就看到辦公桌正中央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他快步走過去,拿起信封。
信封很厚,手感沉甸甸的。
左上角,m國國家航空航天局的徽章赫然在目。
一個藍色的圓,里面是星星和軌道的圖案,下面是nasa的字樣。寄件地址是華盛頓特區,收件人是林默,地址寫得一字不差。
高育材的手微微發抖。他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最上面是一張燙金的邀請函。紙很厚,摸上去有質感,上面印著漂亮的英文花體字。
他快速瀏覽,m國航天與航空學會頒發的“國際航天合作獎”,邀請林默赴美領獎,地點是華盛頓,費用由主辦方承擔。
他繼續往下翻。
后面是一份技術交流清單,打印在普通的a4紙上,密密麻麻列了十幾項。
高育材的目光落在清單上,瞳孔猛地收縮。
“航天飛機熱防護系統技術綜述”
“大推力液體火箭發動機燃燒穩定性研究”
“高溫合金單晶葉片定向凝固工藝”
“粉末冶金鎳基高溫合金grcop-84制備技術”
“陶瓷型芯定向共晶高溫合金鑄造工藝”
“鈦合金超塑性成形-擴散連接組合工藝”
每一項,都是國內求之不得的核心技術。
每一項,都是能讓東大軍工往前邁一大步的關鍵。
高育材拿著清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
他想起剛才高余說的話,林默提前告訴她會出事,讓她不要擔心。
他又想起這份邀請函,來自m國nasa,帶著一堆誘人的技術清單。
所有的碎片,在他腦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。
高育材放下清單,好像反應過來,隱隱約約猜到什么。
他站在那里,盯著那張邀請函看了很久,然后忽然“噗”的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這臭小子……”他搖著頭,笑罵出聲,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欣賞,“真敢干啊!”
他的眼神里,不再是剛才的焦急和擔憂,而是濃濃的欣賞,甚至帶著幾分驕傲。
這哪是什么泄密?
這是林默給自己挖的一個坑,等著別人往里跳呢!
高育材把邀請函收好,放回信封,按原樣擺好。他走出辦公室,把門鎖好,深吸一口氣,平復了一下心情。
走廊里很安靜,高育材快步往家走。
回到家里,趙雅和高余都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趙雅的眼眶還是紅的,高余靠在沙發上,手放在肚子上,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。
“老高,怎么樣了?”趙雅問。
高育材在沙發上坐下。他看著高余,語氣平和:“小余,你聽爸說。這兩天,你就別去上班了,在家好好休息。肚子里有孩子,不能累著。”
高余點點頭:“我知道,爸。但是默哥他……”
“他沒事。”高育材打斷她,聲音很輕,但很肯定。“組織上會還他清白的。這件事,可能是有一些……特殊情況。你別多想,安心養胎,等他回來。”
高余愣了一下,仔細看著父親的眼神:“爸,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高育材搖搖頭,笑了笑: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但我了解小默。他不是那種人,也不會做那種事。你信他,就對了。”
高余看著父親的眼神,心里的焦慮慢慢平復下來。
她點點頭:“我信他。”
趙雅在旁邊還是不太放心:“老高,你確定沒事?那可是省保密局的人……”
“確定。”高育材站起身,拍了拍老伴的肩膀,“你也別瞎操心。該做飯做飯,該收拾收拾。日子還得照常過。”
說完,他往書房走去。
走到門口,他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的電話,搖了搖頭。
林默,你小子到底打的什么算盤?
不管怎樣,家里這邊,我給你穩住了。
與此同時,省城的公路上,一輛吉普車正在疾馳。
兩邊的樹木和建筑飛快地向后倒退。
車里后座,林默靠坐在座位上,神態放松,兩邊各坐著一個保密局的工作人員,穿著便衣。
但此刻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,不再是之前在辦公室門口那種冷硬嚴肅,反而帶著幾分恭敬和歉意。
他們對視了一眼,又移開目光,沒有說話。
坐在副駕駛的王海生回過頭,帶著笑,語氣里透著歉意。
“林默首長,剛才在辦公室那邊,可能有些……過火了。”
他說,語氣誠懇,“那幾個小伙子也是按規矩辦事,但有些地方演得過了點,還請您見諒。”
林默擺擺手,淡淡道:“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不逼真一點,怎么讓人相信?”
“就是麻煩你們專門跑一程,差點擦槍走火。”
“幸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,都是應該的。”
王海生點點頭,由衷道:“首長,您這魄力,有一說一,我是真服了,當著那么多人被帶走,換成別人早就慌了。”
“您倒好,還能鎮定地交代工作,打電話安撫家人。我干這行這么多年,見過的場面多了,像您這樣的,頭一個。”
林默笑了笑:“慌什么?”
王海生也笑了,但很快又正色道:“首長,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問。”
“問。”
王海生斟酌了一下措辭:“這件事……真的值得嗎?”
“為了那些技術,讓自己背上這么大的嫌疑。萬一后面出點什么岔子,萬一這事兒傳出去收不回來,您這名聲可就……”
林默看向窗外,沉默了幾秒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偶爾有燈光閃過,照在他臉上,明滅不定。
然后他輕聲道:“一點名聲算什么?”
他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:“只要能給咱們國家爭取七八年、甚至十年的發展時間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投入和產出,完全成正比。”
王海生不再說話。
他看向林默的眼神里,多了幾分真正的敬佩。
車子駛入省城,穿過幾條街道,最后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大樓前。
樓不高,也就五六層,外墻是灰色的,窗戶不大,看起來跟周圍的居民樓沒什么區別。
唯一不同的,是門口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人,站得很直,目光警惕地看著駛近的車。
省保密局到了。
王海生親自下車,拉開后座車門:“首長,到了。”
林默下車,站在樓前看了看。樓很舊,但很結實,窗戶上都裝著防盜網,但比普通的防盜網更密更粗,門口沒有任何標識,只有一個門牌號。
王海生領著林默走進大樓。穿過一道鐵門,又穿過一道,然后走過長長的走廊,走廊里的燈是白的,照得一切都很亮,但很冷。
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,門上沒有窗戶,只有編號。
最后他們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口。王海生掏出鑰匙打開門,然后側身讓開。
“首長,這幾天您就先委屈一下,住在這兒。”他說,“條件簡陋,但絕對安全。有什么需要,隨時吩咐。”
林默走進去。
房間不大,也就十幾平米。一張單人床,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子,疊得整整齊齊。
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一個柜子。桌上放著一個暖水瓶,一個茶杯,一個搪瓷臉盆。
墻上掛著一面鏡子,鏡子下面是一個簡易的洗臉架。
簡單,但干凈。
林默環顧一周,點點頭:“挺好。”
他走到窗邊,拉開窗簾看了看。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后墻,離得很近,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,看不到天空,也看不到街道。
他放下窗簾,轉過身。
“麻煩你們了。”他說。
王海生搖搖頭:“應該的。您先休息,有什么事隨時叫我。走廊盡頭有衛生間,可以洗澡,吃飯會有人送過來。您要是想活動,可以在走廊里走走,但不要下樓。”
林默點點頭。
王海生退出去,帶上了門。門鎖發出“咔噠”一聲輕響。
林默在椅子上坐下。
房間里很安靜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他閉上眼睛,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。
葉城的反應,何建設,秦老,工人們的憤慨,圍在樓下不肯走。
應該都夠真實了。
沒什么大問題。
正想著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腳步聲很穩,由遠及近,然后停在門口。
門被推開,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。
趙建國。
他還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裝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臉上帶著笑,但眼睛里是精光。
林默站起身,笑道:“趙局長,來得挺快啊。”
趙建國“哼”了一聲,在椅子上坐下,看著他,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默一番,然后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你小子,搞的這一出動靜可不小。”
他說,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,“剛收到紅星廠的消息,我聽說紅星廠那邊差點嘩變?”
“何建設和秦老的辦公室都被圍了,工人們揚不放你出來就不走?葉城那小子,聽說保險都打開了?”
林默也坐下來,笑道:“效果不錯吧?不逼真一點,別人怎么信?”
趙建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然后嘆了口氣。
“難為你了。”他說,語氣里那點調侃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東西。
他頓了頓,又嚴肅道:“有一說一,你這步棋走得險。萬一后面搞成雞飛蛋打,豈不是白忙活一場?”
“而且這對你的名譽,可是重大的損失。你知道外面會怎么說嗎?說你林默是m國的間諜,被抓了,關起來了。就算以后真相大白,這事兒也洗不干凈。”
林默擺擺手,說出了在車里一樣的話:“一點名譽算什么?只要能達到目的,能給我們迎來七八年甚至十年的發展時間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投入產出完全成正比。”
趙建國沉默了幾秒。
他看著林默,眼神里有些復雜。然后他問:
“要和老秦透個底嗎?老爺子年紀大了,受不得驚嚇。今天聽說他臉色都白了,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上午。還有你家里,小余還懷著孕呢,真不怕鬧出事來?”
林默搖搖頭:“小余那邊不用管。我之前跟她通過氣,她應該能反應過來。那丫頭聰明,我給她的暗示夠多了。至于秦老爺子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神里閃過一絲愧疚,但很快消失。
“只能苦一苦他了。必須得在這種情況下,才能有最真實的反應。要是連自己人都騙不過,怎么騙得過別人?”
趙建國豎起大拇指,由衷道:“還是你可以。”
林默笑了。
然后他正色道:“接下來,就看他們怎么接招了。”
趙建國點點頭,站起身:“行,你這邊有什么需要,隨時說。外面的事,我來安排。”
“那個邀請函,我已經讓人復印了一份,原件還放在你辦公室桌上。你放心,沒人動過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