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材幾乎是從金盾項目部的實驗室沖出去的。
他撞開門的力道太大,厚重的鐵門“砰”的一聲砸在墻上,又彈回來,差點撞上隨后追出來的康輝。
康輝一把扶住門框,沖著那個幾乎是連跑帶跳,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身影喊道:“高教授!您慢點!走廊地滑!”
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撞出回音,但高育材哪里聽得進去。
他一路小跑,穿過三號樓的走廊時,迎面走來兩個端著燒杯的技術員,看到他這副模樣,下意識往邊上讓了讓,燒杯里的液體晃了晃。
其中一個剛想開口打招呼,高育材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刮了過去,只留下一個微微弓著背,拼盡全力向前沖的背影。
穿過走廊,沖下臺階,跑過廠區的主干道。
陽光刺眼,照在路邊的宣傳欄上,玻璃反射出白花花的光。
高育材瞇著眼,一口氣跑到科研樓樓下,他扶著門把手喘了兩口粗氣,抬頭看了一眼電梯的方向,咬咬牙,轉身直接推開樓梯間的防火門。
三樓。
他一步跨三階,秦懷民的辦公室門半掩著,里面傳來電話掛斷后短暫的忙音,然后“咔噠”一聲,話筒被放回機座上。
高育材推門進去。
秦懷民剛放下話筒,整個人靠在椅背上,像是一尊突然被抽空了力氣的雕塑。
他臉色疲憊,眉頭緊鎖,眼角的皺紋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深。
聽到門響,他抬起頭,看到高育材那張因為焦急而漲紅的臉,眼神里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無奈。
“老秦!”高育材幾步走到辦公桌前,手往桌上一拍,“啪”的一聲脆響,桌上的茶杯蓋子都跳了一下,“到底什么情況?”
他的聲音又急又沖,胸口劇烈起伏著,撐在桌上的那只手微微發抖。
秦懷民連忙站起身,繞過辦公桌,伸手去扶他的胳膊:“老高,你先坐下,別急。”
“我現在哪還有心思坐?”高育材一把甩開他的手,聲音都劈了,尾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林默呢?真被人帶走了?帶到哪兒去了?是什么人帶的?”
他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砸過來,眼睛死死盯著秦懷民,眼珠子通紅。
秦懷民沒再說話,只是用力拉著他往沙發那邊走。
高育材被他按著肩膀坐下來,但身子根本坐不住,往前傾著,兩只手撐在膝蓋上,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。
“你快說!”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秦懷民轉身去倒了杯茶。然后端著走過來,放到高育材面前。
秦懷民也在對面坐下來,端起自己那杯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潤過喉嚨,他緩緩放下茶杯,這才開口。
“說一句不怕你笑話的話,到目前為止,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,事情太突然了。”
高育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“今天早上我剛到辦公室沒多久,”
秦懷民的聲音很慢,像是在努力回憶每一個細節。
“就聽到樓那邊有推搡吵鬧的聲音。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誰吵架了,沒太在意。后來聲音越來越大,還有人在喊,我這才趕緊過去看看。”
他頓了頓,抬起頭看向高育材:“我趕過去的時候,就看到省保密局的同志站在林默辦公室門口,手里拿著文件,說要帶他走。”
“老何攔在前面,葉城帶著警衛班的人,十幾條槍都端起來了,槍口對著那幾個人,雙方對峙起來。”
高育材的呼吸一滯。
秦懷民繼續說:“那個領頭的,姓王,態度很強硬。他說他們有省保密局的紅頭文件,還說國家級保密局的文件馬上就到。”
“老何問他到底是什么罪名,他不說,只是重復說‘奉命行事,請配合’。”
“那林默呢?”高育材急道,“林默說什么?”
“林默……”秦懷民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,“林默一開始沒說話,就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吵,后來兩邊越鬧越僵。”
“我實在是鬧得太狠了,就差要擦槍走火的時候,林墨開口說話了,讓大家都把槍放下來。”
“相信組織,組織上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人。”
“葉城那小子不聽,紅著眼,差點上去直接干。”
“還是被林默制止了,說著他配合組織上的調下,這是規矩。”
秦懷民嘆了口氣,“然后他自己走到那個姓王的前面,說給他五分鐘,我打個電話,同時要交代一下工作。’”
“他給誰打電話?”高育材立刻問。
“給小余。”秦懷民說,“他就站在辦公室門口,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打的。聲音不大,但我聽見了。
他說,‘小余,記住我昨天晚上跟你說的話,我出去配合一下調查,過段時間就回來。你別擔心,照顧好自己。然后就掛了。”
高育材的手攥緊了膝蓋。
“打完電話,說廠里的事,讓我們不用擔心,等他回來。說完,他就跟著那幾個人走了。”
秦懷民說完,辦公室里陷入一片沉默。
高育材低著頭,盯著面前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抬起頭,眼神里的慌亂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克制的沉穩。
“你打電話問上面了嗎?”他問,“他是正軍級的干部,沒有最上面的點頭,省保密局不可能動他!”
秦懷民點點頭:“打了。掛了你的電話我就開始打,我給趙建國打了,給劉向前打了,給李振華部長也打了。”
“他們怎么說?”
秦懷民沉默了一秒,然后道:“都說……是最上面下達的指示。具體情況他們也不方便說,只說讓我們配合,不要亂。”
最上面。
高育材的臉色更加難看了。
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一座山壓下來。
難道……林默真的做了什么?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就像一根針扎進他心里,他幾乎是本能地把它狠狠甩出腦海,甩得干干凈凈。
不可能。絕對不可能。
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林默。
高育材閉上眼睛,腦子里浮現出幾年前的畫面。
那時候林默還在京華大學讀書,是個窮學生。
家里條件不好,他穿的衣服永遠是那兩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,吃飯永遠是最便宜的饅頭配咸菜。
但他在課堂上眼睛永遠是亮的,做的作業永遠是讓助教都挑不出毛病的。
高育材看他有出息,又心疼這孩子不容易,就經常叫他回家吃飯,改善改善伙食。
后來林默畢業,那么多好單位搶著要,京城的研究所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高。
但林默偏偏選了寧北這個偏遠的三線小廠。
高育材還記得那天晚上,林默站在他家客廳里說:
“老師,咱們國家的軍工太落后了,m國和莫斯科,他們的飛機發動機葉片能用多少小時,我們的能用多少小時?他們的導彈打多遠,我們的打多遠?差太多了。我想去一線,做點實事。”
高育材當時看著他,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這一做,就是五年。
五年里,高育材看著林默把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廠,做成了今天這個近百億的軍工集團。
看著他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生,成長為獨當一面的正軍級干部。
這樣的人,會出賣情報?
高育材冷笑一聲。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會出賣國家,林默也不會。
他抬起頭,看向秦懷民。秦懷民也在看他,眼神里是同樣的東西,不信,但無奈。
“老秦,”高育材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“我不信。我一個字都不信。”
秦懷民嘆了口氣:“我也不信。但是現在的情況是,上面確實下了指示。咱們能怎么辦?”
高育材站起身,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。走了幾圈,他停下來,看著秦懷民。
“老秦,你聽我說。你現在該干什么干什么,廠里不能亂。”
“工人們那邊,何建設和葉城他們去安撫。生產不能停,金盾項目的進度不能拖。我先回家一趟,小余和她媽肯定急壞了。小余還懷著孕,不能出岔子。”
秦懷民點點頭:“對對對,你先回去安撫家里,有什么消息,我第一時間通知你。”
高育材走到門口,又回頭說了一句:“老秦,不管發生什么,你得把廠子穩住。這是林默最關心的東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懷民站起身,鄭重地點頭,“你放心。”
高育材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依然安靜。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樓梯間的方向。
高育材一路快步走回家屬區。
推開家門,一股飯菜的香味飄出來,但客廳里的氣氛跟這香味完全不相稱。
趙雅坐在沙發上,眼眶紅紅的,手里攥著一團揉皺的紙巾。
高余靠在她身邊,臉色蒼白,嘴唇也沒什么血色,但眼神還算鎮定,正輕輕拍著趙雅的手背,看到高育材進來,兩人同時抬頭。
“老高!”趙雅一下子站起來,紙巾掉在地上。
“到底怎么回事?好端端的,小默怎么就被保密局的人帶走了?還是省里的!我剛才去買菜,碰到老李家媳婦,她說她親眼看見的,說小默是被押上車的!”
她的聲音又尖又急,帶著哭腔。
高育材走過去,在她們對面坐下。他先看了高余一眼,仔細打量她的臉色:“小余,你感覺怎么樣?肚子有沒有不舒服?有沒有覺得累?”
高余搖搖頭:“爸,我沒事。就是有點心慌,但孩子沒事,他還在動。”
她把手輕輕放在肚子上,擠出一個笑容,“您快說,到底怎么回事?”
高育材沉默了兩秒,然后緩緩開口。
他把從秦懷民那里聽到的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省保密局,紅頭文件,國家級保密局的指示,何建設和葉城差點跟他們打起來,林默自己不讓攔,打電話給高余,然后跟著那些人走了。
最后,他說:“老秦打電話問了上面,都說……是最上面的指示。”
“最上面?”趙雅愣住了,“這是什么意思?小默他……他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“說是涉嫌泄露高級情報給國外,主要是m國那邊。”高育材的聲音很平靜,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“什么?”趙雅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,尖銳得幾乎刺耳。
“這怎么可能?小默是什么人咱們還不知道嗎?”
“紅星廠都是他一手建起來的!他要真想做那種事,干嘛費這個勁?他圖什么?圖錢?咱家缺錢嗎?圖地位?他已經是正軍級了!他圖什么?”
她說著說著,眼淚就下來了,拿袖子去擦,卻越擦越多。
高余也急了,身子往前傾:“爸,這肯定是誤會!默哥他……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育材抬手制止她們。
“我都知道,但是現在的情況是,省保密局拿著紅頭文件來抓人,老秦打電話問上面,都說是最上面下的指示。咱們光在這里急,沒用。”
最上面。
趙雅愣住了,眼淚掛在臉上,忘了擦。
高余的臉色更加蒼白,但她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低下頭,盯著茶幾上的果盤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抬起頭,眼睛里亮了一下:“爸,突然想起來,昨天晚上,默哥跟我說了一段很奇怪的話。”
高育材立刻追問:“什么話?”
高余回憶道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努力重現當時的場景:“昨天晚上睡覺前,我們躺在床上,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說,‘這段時間可能會發生一點事情,你別緊張,該干什么干什么,等我回來就好。’
“我當時愣了一下,問他怎么了,他只是笑呵呵地說沒事,可能要出去待一段時間,過段時間就回來。”
“我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,或者是在說出差的事,就沒往心里去。”
高育材的眼睛亮了:“今天早上呢?今天早上他是不是給你打電話了?”
高余點點頭:“打了。就在他被帶走之前,他打電話給我,讓我記住昨天晚上的話,然后就說要出去配合調查,讓我等他回來,別擔心。”
高育材聽完,沉默了幾秒,然后喃喃自語:“也就是說……小默早就知道這件事?他提前告訴你,就是讓你不要擔心?”
高余點頭。
高育材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。
他站起身,在客廳里走了兩圈,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一些。走了幾圈,他忽然停住,轉過身。
“小余,老婆子,你們先待在家里,我出去一趟。”
趙雅急道:“你去哪兒?”
“我去找葉城。”高育材已經走到門口,手搭在門把手上,“我得問清楚,這兩天小默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。比如,有沒有見過什么人,有沒有收到過什么東西。”
說完,他拉開門就出去了。
門在身后關上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高育材在警衛班的宿舍找到了葉城。
宿舍門開著,里面傳出說話聲。高育材走進去,就看到葉城坐在床沿上,雙手攥著拳頭放在膝蓋上,眼睛通紅,瞪著地面。
旁邊幾個戰士圍著他,都在勸。
“排長,您別這樣,林所長了么不會有事的,一定被冤枉的吉人……”
“連長,咱們聽林所長的,等他回來……”
“連長,您喝口水吧……”
葉城一不發,只是死死攥著拳頭。拳頭上的青筋暴起來,骨節泛白。
高育材走過去:“葉城。”
葉城抬頭,看到是高育材,愣了一下,然后連忙站起來:“高教授。”他的聲音有點沙啞,像是喊過之后又沉默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