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道金光熠熠的令箭在沉重的檀木帥案上一字排開,冰冷的金屬光澤映照著褚奇虎肅穆的面容。
他巍然端坐,如同山岳,手指緩緩撫過最后一道金牌上那深刻而冰冷的龍紋,那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,仿佛直接鉆入了心底。
“第十道了。”他聲音低沉,卻在這死寂的軍帳中如同驚雷乍起,每一個字都砸在帳內諸將的心頭。
“朝堂之上,袞袞諸公,有人是鐵了心,要將我北境兒郎的性命,盡數填入骷髏城下那無底的深淵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緩緩掃過帳中每一張熟悉的面孔。
這些人,都曾與他一起在尸山血海中拼殺,在絕境中相互扶持,每一道傷疤,都是北境軍魂的烙印。
“王爺!”性格剛烈的燕谷方猛地踏前一步,身上鐵甲鏗鏘作響,“末將等誓死相隨!刀山火海,絕不皺眉!”
他話音未落,帳內頓時跪倒一片,甲胄相擊之聲如金石交鳴,匯聚成一股悲壯的洪流:“誓死相隨!!”
褚奇虎緩緩起身,沉重的甲葉發出摩擦的悶響。
他走到燕谷方面前,伸出布滿老繭的手,親自替他正了正那因激動而有些歪斜的護肩,動作緩慢而鄭重。“諸位的忠心,褚某……豈能不知?”
他忽然輕笑一聲,笑聲中帶著砂礫磨礪般的滄桑與無奈,“可我們北境軍的使命,從來不是為某一人效死,也不是為了成全某些人的野心和算計。”
他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金石之音,我們的使命,是護佑這千里邊關的安穩,是讓身后的數十萬北境百姓,能有一夕安眠!”
他猛地轉身,猩紅的披風在昏黃的燭光中劃出一道沉重而決絕的弧線:“若我此行不返,爾等切記!不可意氣用事,不可枉送性命!北境的防線,關乎國本,一寸——也不能丟!”
熏香裊裊,氤氳了雕梁畫棟的奢華宮殿。
三皇子趙奢躬身立于御案之前,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,卻字字誅心:“父皇,北境軍這些年不斷擴充,已至十萬之眾,錢糧自籌,將領自命。
那褚奇虎卻屢屢以各種理由推諉,拒不出兵,莫非……真如劉世達密報中所,意在保存實力,養寇自重?”
皇帝趙簡半闔著眼,摩挲著手中溫潤剔透的玉如意,目光在氤氳的香氣中晦暗不明。
他的思緒飄回了二十年前,那個血與火交織的黃昏。
麒麟城下,那個渾身浴血卻目光灼灼如星辰的年輕將領,與他歃血為盟,聲音鏗鏘如鐵:“陛下!臣褚奇虎在此立誓,愿以此生守護北境安寧,若違此誓,天地共誅!”
“他老了……”趙簡喃喃自語,不知是在說服自己,還是在為那段日漸模糊的舊日情分,尋找一個體面的借口。
趙奢見狀,眼底閃過一絲得意,又往前湊近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,如同毒蛇吐信:“父皇,十萬精兵,盡握于一人之手,若其心存異志……恐非國家之福,社稷之危啊……”
“咔噠。”玉如意在光滑的御案上重重一頓,發出清脆而刺耳的撞擊聲。
趙簡眼底最后一絲猶豫與舊情,終于被帝王心術中那固有的猜忌所徹底吞噬,他聲音轉冷:“傳朕旨意,再發十道金牌!命北境王褚奇虎,即刻出兵,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誤!違者……以抗旨論處!”
當第十道催命符般的金牌送至北境大營時,褚奇虎正獨自站在營門外的山崗上,任憑凜冽的寒風吹拂著他花白的鬢發。
他遠眺著層層疊疊、沉默無語的遠山,那是他守護了半生的土地。
傳令兵跪在他身后,手捧金牌的姿勢恭敬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“回去告訴陛下,”褚奇虎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得如同結了冰的湖面,隨風飄散在空曠的山野間,“北境軍……遵旨。”
當夜,大軍如期開拔。無數的火把匯聚成一條蜿蜒奔騰的火龍,在漆黑的山道間沉默前行,照亮了士兵們堅毅而沉重的面孔,也映紅了北境冰冷的天空。
遠處另一座山崗上,劉世達勒馬而立,望著下方如同鋼鐵洪流般行進的北境大軍,嘴角終于難以抑制地揚起一抹陰謀得逞的冷笑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封密信,就著微弱的火光,最后看了一遍那熟悉的筆跡和三皇子趙奢的承諾——“事成之后,北境兵權,盡歸卿手。望卿勿負朕望。”
信紙在跳動的火苗中迅速卷曲、焦黑,最終化作一小撮灰燼,隨風飄散在寒冷的夜風中。
“傳令全軍,”劉世達調轉馬頭,聲音中帶著一絲迫不及待的興奮,“緊隨北境軍之后,保持距離。
這一次,我要親眼看著褚奇虎,如何在這骷髏城外,耗盡他最后一點威名與心血!”
而此時,行進在大軍最前方的褚奇虎,忽然毫無征兆地勒住了戰馬,他回望了一眼來路。
遠方,北境熟悉的群山輪廓在沉沉的夜色中沉默矗立,如同一個個忠誠無悔的衛士,目送著他們出征。
“王爺?”身旁的副將察覺異常,輕聲詢問。
褚奇虎搖了搖頭,沒有回答,只是催動戰馬,繼續向著未知的前路前行。
身上鎧甲的摩擦聲在萬籟俱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,仿佛命運的鼓點,一聲聲,沉重地敲在每一個北境將士的心上。
身上鎧甲的摩擦聲在萬籟俱寂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,仿佛命運的鼓點,一聲聲,沉重地敲在每一個北境將士的心上。
千里之外的骷髏城內,同樣是燭火通明,氣氛卻截然不同。
太師鞏喜碧正在與心腹將領對弈,聽得探馬急報,執棋的手微微一頓。
那枚黑玉打造的棋子隨即“啪”一聲落在鋪開的羊皮地圖上,不偏不倚,正好壓在了骷髏城的位置。
“褚奇虎親率北境軍五萬,匯合劉世達殘部六萬,共計十一萬兵馬,已出麒麟城,正朝我骷髏城而來?”
她緩緩起身,走到城樓巨大的窗前,望著遠處天地相接處那隱約閃爍、如同繁星般的火光,那是北境軍行進的火把長龍。
“褚奇虎啊褚奇虎,你終究……還是來了。”
她突然仰天大笑起來,笑聲在空曠陰森的大殿中回蕩,充滿了計謀得逞的暢快與野望:“好!來得好!傳我命令,后備十萬大軍即刻開拔,按原定計劃,分進合擊,形成包圍!”
她轉過身時,眼中閃爍著獵人布下陷阱已久、終于等到最強壯的獵物上門時的興奮與殘忍。
“這一次,我要讓北境軍這塊硬骨頭,連同那軟腳的北唐軍,在這骷髏城下,撞得頭破血流,有來無回!”
經過連日行軍,當北唐聯軍終于抵達骷髏城下時,已是翌日黃昏。
殘陽如血,潑灑在天地之間,將整座巍峨而恐怖的城池染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猩紅色。
劉世達勒馬而立,第一次親眼目睹這座只在噩夢中出現的恐怖之城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,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。
城墻高聳入云,完全由巨大的黑石壘成,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數以萬計的骷髏頭密密麻麻地鑲嵌在城墻表面,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畫卷。
最上層的頭骨已經風化得只剩空洞的眼窩,漠然地“注視”著下方;中層的尚能辨認出死前扭曲痛苦的面容;
而最下層那些新掛上去的首級,甚至還在緩緩滴落著暗紅色的血珠,引來成群的烏鴉盤旋嘶鳴,不時俯沖下去啄食。
“老天爺……這,這是什么鬼地方……”一個北唐校尉雙腿一軟,幾乎癱跪在地。
更有許多人死死盯著城墻上某一顆特別顯眼的頭顱——那可能是個年輕的將領,雙目圓睜,瞳孔中殘留著最后的驚駭,嘴角卻凝固著一絲詭異的、仿佛在嘲笑著每一個前來送死的后來者的微笑。
恐慌如同致命的瘟疫,在北唐軍陣中飛速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