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儀眼圈微微紅了,別過臉去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。
“可是…這個世道,成分就是一切。”她聲音很低,帶著無奈和迷茫。
“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有時候想想,挺怕的。”
江小川看著遠處黑黝黝的山影,沉默了片刻。
“蘇婉儀,你信命嗎?”他忽然問。
蘇婉儀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我不太信…可有時候,又覺得像被什么東西推著走,由不得自己。”
“我信一點,但更信事在人為。”江小川緩緩說道,聲音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我看過一些老書,也…聽過一些老話。”
“盛極必衰,否極泰來。這世道,不會總是一個樣。”
“有些東西,現在看著是天大的事,再過些年回頭看,可能就不算什么了。”
他沒法說太多,只能用這種含糊的方式。
但蘇婉儀聽懂了,她轉過頭,認真地看著江小川。
月光下,青年的側臉輪廓分明,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篤定和沉穩,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。
“你是說會變好?”她輕聲問,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期盼。
“會。”江小川回答得斬釘截鐵,點點頭。
“我相信會。而且不會等太久。”
“所以,別怕。好好活著,好好做事,總會有撥云見日的一天。”
蘇婉儀看著他,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惶惑和自卑,似乎被這幾句話輕輕撬開了一道縫。
有微弱的光照了進來。
“嗯。”她用力點了點頭,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。
兩人又沉默下來,但氣氛卻輕松了許多。
電影似乎又開始了,隱約傳來槍炮聲和吶喊聲。
江小川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,遞給蘇婉儀。
“這個…給你。”
蘇婉儀接過來,借著月光看。
是一枚小小的桃木符,被打磨得很光滑,上面用刀刻著簡單的云紋。
中間似乎還有個模糊的圖案,看不真切。
入手溫潤,帶著淡淡的木頭香氣,還有一種讓人心神安寧的感覺。
“我自己刻的,手藝糙了點。”江小川有點不好意思,耳根子發紅。
“聽說桃木能安神,辟邪。你晚上睡覺要是容易驚醒,可以放在枕頭邊。”
這桃木符他確實花了點心思,刻的時候,還嘗試著將體內微弱的靈氣注入了一絲。
有沒有用不知道,但戴著總沒壞處。
蘇婉儀握著那枚小小的桃木符,指尖能感覺到上面細微的刻痕,還有屬于他的體溫。
她心里某個地方,像被羽毛輕輕拂過,又軟又暖。
“謝謝…我很喜歡。”她低聲說,將桃木符緊緊握在手心。
然后,她也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。
白色的棉布手帕,洗得很干凈,邊角繡著幾竿小小的、青翠的竹子,針腳細密。
“這個送給你。”蘇婉儀臉頰微紅,把手帕塞到江小川手里。
“我沒什么好東西…這手帕是我自己繡的,竹子…象征堅韌。”
“希望你…一直像竹子一樣。”
江小川接過手帕。
很普通的一方手帕,在這個年代,幾乎是每個姑娘都會繡的東西。
但上面那幾竿翠竹,卻仿佛帶著她的心意,鮮活而挺拔。
但上面那幾竿翠竹,卻仿佛帶著她的心意,鮮活而挺拔。
他鄭重地把手帕折好,放進貼近心口的內兜。
“我會好好收著。”他說。
兩人目光相觸,又很快分開。
有些話,不用說得太明白。
月光靜靜地灑在雪地上,灑在兩個并肩而立的年輕人身上。
遠處電影里的炮火連天,人群的喧囂,仿佛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這一刻,只有草垛邊安靜的雪,清朗的月,和兩顆漸漸靠近的心。
“以后…”蘇婉儀看著地上兩人的影子,輕聲說。
“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,你盡管說。”
“好。”江小川點頭,臉上帶著笑。
“你也是。在村里,有什么事,或者有人找你麻煩,隨時來找我。”
“嗯。”
又站了一會兒,電影似乎快到高潮部分,傳來更加密集的槍聲和歡呼。
“該回去了。”江小川說。
“嗯。”
兩人一前一后,慢慢走回打谷場。
人群依舊擁擠熱鬧,電影的光影在每個人臉上跳躍。
誰也沒注意到,剛才草垛邊發生了一場平靜卻鄭重的交付。
蘇婉儀回到女知青們旁邊坐下,手在口袋里,輕輕摩挲著那枚溫潤的桃木符。
江小川站在人群外圍,手隔著衣服,按了按胸口那方柔軟的手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