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上積雪未化,但天氣難得放晴,陽光照在雪地上,反射著耀眼的光。
寒風刮在臉上有些刺疼,但蘇婉儀靠在江小川身前,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,心里卻暖洋洋的,一點也不覺得冷。
她偷偷抬起頭,看著江小川線條硬朗的下頜,還有那雙專注看著前方的眼睛,心跳悄悄快了幾拍。
馬兒一路小跑,一個多時辰后,縣城那灰撲撲的城墻輪廓出現在視野里。
比起寧靜的姜水村,縣城簡直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。
還沒進城,路上的人和車就多了起來。
挑著擔子的,推著獨輪車的,騎自行車的,還有少數幾輛突突冒煙的拖拉機,擠在并不寬敞的土路上。
進了城,更是人聲鼎沸。
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小攤,賣對聯年畫的,賣鞭炮的,賣凍梨凍柿子的,還有推著車子現做現賣糖葫蘆、炸果子的。
吆喝聲,討價還價聲,孩子的哭笑聲,混雜在一起,充滿了濃濃的年味。
供銷社和百貨大樓門前更是擠得水泄不通,人們手里攥著錢和票,拼命往里擠,臉上帶著急切和期盼。
江小川把馬拴在百貨大樓后面專門寄放牲口的地方,付了兩分錢。
然后帶著蘇婉儀,也擠進了人流。
百貨大樓里更是摩肩接踵,空氣里混合著各種氣味。
江小川先帶著蘇婉儀上了二樓,來到賣布匹的柜臺。
這里人也很多,但比起一樓副食品柜臺,總算還能挪動。
柜臺后面的貨架上,一卷卷布料擺放得整整齊齊。
有結實的勞動布,厚實的卡其布,挺括的的確良,還有柔軟鮮艷的燈芯絨、花布…
花色品種比村里合作社那有限的幾種,多了不知多少倍。
蘇婉儀的眼睛瞬間就亮了。
她走到柜臺前,目光掠過那些布料,最后落在一塊紅底帶著白色小碎花的燈芯絨上。
手指不由自主地抬起,輕輕撫過那細膩柔軟的絨面,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喜愛。
這顏色鮮亮喜慶,料子厚實暖和,做件罩衫或者棉襖罩衣,過年穿最合適不過了。
可她的手指只停留了一瞬,就悄悄縮了回來。
她看到了旁邊用粉筆寫的小黑板上標的價格。
六毛八一尺。
扯一身衣服,少說也得六七尺布,那就是四塊多錢…
還要布票。
太貴了。
她一個月辛苦掙的工分,折合成錢,也才十幾塊。
這差不多是她小半個月的收入了。
她抿了抿唇,目光從那塊紅碎花燈芯絨上移開,裝作不經意地看向旁邊便宜些的深色布料。
江小川站在她身邊,將她所有細微的反應都看在眼里。
他直接上前一步,對柜臺后面那個正嗑著瓜子、愛答不理的胖胖女售貨員說道。
“同志,麻煩扯布。”
女售貨員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穿著寒酸的蘇婉儀,語氣懶洋洋的。
“扯啥布?要多少?有票沒?”
江小川沒在意她的態度,指著那塊紅碎花燈芯絨。
“這塊,燈芯絨,扯六尺。”
又指向旁邊一塊厚實的藏青色卡其布。
又指向旁邊一塊厚實的藏青色卡其布。
“那塊卡其布,扯四尺。”
蘇婉儀一聽,嚇了一跳,趕緊悄悄拉了拉江小川的袖子,小聲急道。
“小川哥,太貴了…不用扯這么好的,我…我有衣服穿。”
“過年嘛,該置辦。”江小川回頭對她笑了笑,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。
“你先在這兒看著,我去那邊看看有啥稀罕年貨,順便把別的買了,一會兒過來付錢拿布。”
他把錢和布票點出來,放在蘇婉儀手里。
“拿好,等我回來。”
說完,他轉身,靈活地擠進人群,朝著副食品柜臺的方向去了。
蘇婉儀捏著手里還帶著他體溫的錢和票,看著他消失在人潮里的背影,心里又暖又澀,還有點不安。
她小心地把錢票收進貼身口袋里,重新看向柜臺里那些布料,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向那塊紅碎花燈芯絨。
真好看啊…
江小川擠在擁擠的人潮里,心里卻并沒有表面那么輕松。
在離開蘇婉儀身邊,往副食品柜臺擠的時候,他心念微動,快速卜了一卦。
“天靈靈,地靈靈,龜殼大仙來顯靈。”
“今日縣城置年貨,可有波折需提防?”
龜殼虛影在喧鬧的人聲中無聲轉動,卦象顯現。
“鬧市生波,紅顏招嫉;宵小環伺,然有驚無險;東南逢貴,可解困厄。”
鬧市生波,紅顏招嫉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