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漢堡遞給她。
“好歹吃一口。嘴在那種場合太忙了,光說話都不夠用,肯定吃不飽。”
她于是咬了一口,咀嚼了幾下,又吐回包裝紙里。
“咽不下去?”
她沒說話。
我把病房門關上,坐回床頭。
“昨晚你哭了吧?心里有什么話可以跟我說。”
她搖搖頭。
“既然你不主動說,那我就問了,這幾天我可憋了一大堆問題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“你在警察局的招待所里躲了幾天,到底是在躲什么?你和那個叫什么金磅的攜手出現在電視上,不止一個人告訴我他是你的合法丈夫,這是不是真的?你現在看上去根本就是另一個人,你到底怎么了?”
她抬起臉,眼袋黑黑的,不知道多久沒睡過了。
“我不能告訴你,”她說,“即便告訴你,你又能幫我什么呢?”
“幫不上忙就不告訴我,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勢利了?以前你對可是我無話不說!那時我不僅幫不了你,還倒欠你一屁股債。”
她笑了,笑容有些苦澀。
“別說以前,就算現在你也欠我一屁股債。”
“現在我能還的起了,只要道德上稍微滑一下坡。”
“你是想說‘吃軟飯’吧?確實,只要閆雪靈同意,別說還債,連鏟平我那間小店也只是眨眨眼睛的事。”琳琳的目光落在閆雪靈的留上,“她人不錯,字里行間都想粘著你。風哥,我替你高興。”
“得了吧,就這小丫頭?是福是禍還兩說呢。”我把漢堡嚼碎了咽下去,“自打她出現,一周內我被人捅了七八刀,其中六刀就是這小丫頭捅的,你能說這是我的福氣?更別說后面還跟著她爸爸,那可是個大麻煩。”
“他會對你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老實說,打我、殺我,我都不怎么怕,真正害怕的是他批評我。”
“誅心?”
“對,就是這種感覺。被他罵過后,我產生了一種類似自我厭惡的情緒。”
“那就別聽他的。”
“問題是……他說的在理。”我嘆了口氣,“說回閆雪靈吧,還是那句話,我不覺得她的降臨是個好消息。我早看透了,三十多年來,真正的好事從沒降臨在我頭上過,所有‘好事’都附帶有相應的代價。上上次好事降臨后,我得到了婚姻,失去了尊嚴。上次好事降臨后,我得到了事業,失去了道德。這次我得到了閆雪靈,又會失去什么呢?”
“風哥,別這么悲觀,真正的好事一定會發生的。”
“但愿吧。如果說曾經有好事發生在我身上……那就是認識了你。”
她扭過臉,眼睛藏在頭發后面。
“……別說這種話。”
“你真的變了,放以前,你肯定會回答:‘那還等什么!就跟我一起過唄!’”
“我不會再說那種話了。”
“是啊……人是會變的,不僅是你、連我都有點變了。”我拍了拍大腿,“經過了這幾天的折磨,我好像找回了一點男人該有的樣子,但同時也失去了寶貴耐心。現在的我不想再繞彎子了,琳琳,我有話要對你說。”
她的肩膀震了一下。
“風哥,你想說什么?”
“掏心窩子的話。”
“說什么都行,就是不要說關于‘愛’的話題……我是金磅的妻子。”
“好,那就不說‘愛’。我跟你說說婚姻,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。”
“婚姻?”
琳琳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我以為你是單身,很多話不想說給你聽,怕你產生對婚姻的恐懼。如今知道你已經結婚,情況就大不一樣了。我的那些糟心事,全都可以作為你的參考。”
她的表情在微笑和苦澀間流轉了好幾次,最終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我記得你問過不止一次:我為什么和楊茗過不下去、非得離婚不可。”
“對,為什么?”
“過去一年里我也在想這個問題,結論是:從一開始我們倆就過不下去,這是注定的。”
“怎么會呢?彼此磨合磨合,總能遷就到一起去吧。”
“磨合的前提是對方有磨合的意愿。拿喝水吃飯舉例子吧,我喝咖啡、她喝花茶,我喜歡吃辣、而她滴辣不沾。直到離婚,她也沒做出絲毫改變。”
“那你做出改變不就行了?”
“我做了,而且付出了最大的努力。在家里我從不喝咖啡,偶爾想吃辣了,就往自己的饅頭上撒一點黑胡椒。”
“聽上去好慘……”
“更慘的還在后面呢。你能想象和一個堅決不吃豬肉、不吃羊肉、不吃雞肉、不吃雞蛋、不喝牛奶、不吃巧克力、不吃甜品不吃糖,油鹽多放一點便會大發雷霆的人過一輩子嗎?菜市場里一半以上的蔬菜都不能入她的眼。”
琳琳掰著手指頭數了數,露出驚訝的表情。
“那不就意味著什么都不能吃嗎?楊茗是怎么活下來的?”
“不知道,至今我也沒搞明白,或許她頭頂上吊著一股子仙氣兒吧。可我不是她,我是凡人,我得吃飽肚子才能活下去。因此,我們家買食材永遠是兩份,連做飯都要做兩個人的。一天三頓,頓頓如此,誰的精力能頂得住這么折騰?后來我們放棄了廚房,干脆靠點外賣過日子。可到了離婚的前一年,我和她連點外賣都要分開點,哪怕點的是同一家店,也要外賣員分開送,這簡直是笑話!到最后,我和她達成了隱形的默契:家里不是吃飯的地方,吃飯就在外面吃。我在學校食堂、她在辦公區樓下,不論多晚,下班后吃過飯再回家,除非你想吃泡面。”
“就這么簡單?”琳琳有些驚訝,“離婚就因為吃飯這種雞毛蒜皮的瑣事?”
“認為吃飯是瑣事,恰恰說明你沒經歷過真正的婚姻生活。婚姻就像發動機,小事上摩擦不斷,就像是發動機里進了沙子,爆缸只是早晚的事。”我端起豆漿啜了一口,“算了,既然話題開了頭,就不能只說一半。當然不止這些‘雞毛蒜皮’,不僅吃飯,我和她之間,什么都是分開的。”
“比如呢?分床睡?”
“是的,除了新婚前半年,我們的婚姻是字面意義上的無性婚姻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