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偷懶啊,我先瞇一會兒。”
陳硯舟看了她一眼,笑著說道。
伸了個懶腰,便重新躺了下來,等他再度睜眼之際,早已日上三竿,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,斑駁地灑在長慶樓二樓的雅間里。
陳硯舟這一覺睡得極沉,連夢都沒做一個,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渾身關節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。
陳硯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支起半個身子往那邊一瞧,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。
只見黃蓉正趴在桌上,手里那桿毛筆的筆尖都快禿了。原本那張雖然抹了灰但還算清秀的小臉,此刻像是開了個染坊,墨汁東一塊西一塊,尤其是那雙眼睛,腫得跟兩顆熟透的水蜜桃似的,顯然是昨晚一邊哭一邊算,硬生生給熬腫的。
聽見陳硯舟的動靜,黃蓉連頭都沒抬,只是手底下撥弄算盤的速度更快了,那“噼里啪啦”的聲響,不像是在算賬,倒像是在發泄,恨不得把這算盤珠子給一個個捏碎。
“喲,早啊?!标惓幹鄯硐碌?,趿拉著鞋走到桌邊,隨手拿起一本剛合上的賬冊翻了翻。
字跡娟秀,條理清晰。
哪怕是那些爛得不能再爛的流水賬,也被她分門別類,該剔除的剔除,該折算的折算,每一筆都清清楚楚。
陳硯舟滿意地點了點頭,隨手將賬本扔回箱子里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還剩多少?”
黃蓉吸了吸鼻子,聲音甕聲甕氣的,帶著一股子狠勁:“最后一本?!?
“行,效率挺高?!标惓幹圩叩介T口,拉開房門沖外頭喊了一嗓子,“小二!”
店小二一直在樓梯口候著,聽見召喚,立馬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,手里還端著盆熱水:“爺,您醒了?水給您備好了?!?
“有眼力見。”陳硯舟接過布巾胡亂擦了把臉,隨手拋過去一小塊碎銀子,“去,把你們店里的招牌菜,什么溜肉段、蔥爆羊肉、四喜丸子,再來只那個什么……對,把這小兄弟昨兒心心念念的八寶鴨再上一只。另外,去把李鐵牛他們給我叫上來。”
店小二接住銀子,笑得見牙不見眼:“得嘞!爺您稍候,小的這就去安排!”
房門再次關上。
屋內只剩下算盤珠子最后的撞擊聲。
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
“啪!”
黃蓉將手里的毛筆重重往筆山上一擱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癱軟在椅子上。
“算完了?!?
她長出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陳硯舟,那眼神里既有解脫,又藏著兩把眼看就要飛出來的眼刀子。
“一共虧空三千二百四十兩七錢,其中兩千兩是義運司前期的鋪路費,剩下的……”黃蓉咬著后槽牙,把那本總賬往陳硯舟面前一推,“剩下的都在這兒,你自己看!”
陳硯舟連看都沒看一眼,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:“不用看了,我相信你。”
黃蓉一愣,隨即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。
就在這時,樓梯口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李鐵牛帶著幾個心腹弟子,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。
一進門,看見那四口已經封好的箱子,又看了看癱在椅子上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氣的黃蓉,李鐵牛那張黑臉上滿是震驚。
“幫……幫主,這就算完了?”李鐵牛瞪大了牛眼,不可置信地指著那些賬本,“這可是咱們分舵兩年的爛賬啊!”
“怎么,你懷疑我的眼光?”陳硯舟斜了他一眼。
“不敢不敢!”李鐵牛連忙擺手,看向黃蓉的眼神瞬間變了,那是對強者的敬畏,“這位小兄弟……神人??!”
黃蓉冷哼一聲,別過頭去,根本懶得理這幫臭叫花子。
陳硯舟指了指那四口箱子:“鐵牛,找幾輛結實的車,把這四箱東西,原封不動地運回襄陽,親手交給魯長老。”
李鐵牛一愣:“不用咱們自己留個底?”
“不用?!标惓幹圩叩酱斑?,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,淡淡道,“告訴魯長老,這賬我已經讓人理清了。讓他拿著這些賬本,去跟幫里那些只會伸手的長老們好好聊聊。告訴他們,義運司的錢是兄弟們拿命換來的,誰要是再敢把手伸進公賬里撈油水,我就剁了他的爪子?!?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,但李鐵牛卻聽得后背發涼。
“是!屬下這就去辦!”李鐵牛不敢怠慢,一揮手,幾個弟子上前抬起箱子,腳步匆匆地退了出去。
屋內再次恢復了安靜。
隨著那四口如同棺材般壓抑的大箱子被搬走,黃蓉只覺得壓在胸口的大石終于挪開了。
她扶著桌沿,顫顫巍巍地站起身。
坐得太久,腿都麻了,屁股更是火辣辣的疼。
“賬算完了,咱們兩清?!秉S蓉咬著牙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,“青山不改,綠水長流,咱們……最好再也不見!”
說完,她一瘸一拐地就要往門口走。
“慢著。”
身后傳來陳硯舟懶洋洋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