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,hp區,某工商銀行分行大廳.
銀行的大鐘“咔噠、咔噠”地走著,分針每跳動一下,都像是敲在阿星的心坎上。
阿星此刻正癱坐在銀行提供的貴賓椅上,手里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水,眼神呆滯地看著柜臺上那堆積如山的、花花綠綠的紙片――《1992年上海股票認購證》。
“林老板,這是最后的一批了。”
銀行的趙主任滿頭大汗,手里拿著手帕不停地擦著光禿禿的腦門,滿臉激動。
他原本以為今年的銷售任務完不成了,要被扣獎金、挨處分,甚至做好了寫檢討的準備。
誰知道,天上掉下個林財神!
“這批一共是五萬本,一百五十萬人民幣。林老板,您點點?”趙主任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林信坐在對面,翹著二郎腿,正在剝一顆大白兔奶糖。
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直接對身后的阿布揮了揮手。
“不用點了。趙主任是實在人,我信得過。”
阿布面無表情地提起腳邊的兩個巨大的帆布袋,“咚”地一聲扔在柜臺上。
拉鏈拉開,里面是兩百萬現金,甚至還貼心地換成了嶄新的“大團結”。
“多了的十萬,算是請兄弟們喝茶的。”林信把奶糖扔進嘴里,含糊不清地說道。
“哎喲,林老板大氣!林老板長命百歲!”趙主任激動得差點給林信跪下。
在這個人均工資只有一兩百塊的年代,十萬的小費?
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!
周圍的銀行柜員們看林信的眼神,已經不是在看人,而是在看一尊活著的金身菩薩。
然而,銀行大廳的另一側,幾個來辦理儲蓄業務的上海本地“老克勒”,卻正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,對著林信指指點點。
“看見伐?就是伊!那個香港來的戇大(傻瓜)!”一個穿著中山裝、戴著袖套的老頭壓低聲音,但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能聽見。
“嘖嘖嘖,聽說伊已經買了幾百萬張了?這腦子是不是瓦特了?”另一個燙著卷發的大媽撇撇嘴。
“這玩意兒就是騙錢的!三十塊一張,中簽率據說只有千分之一!買了就是廢紙!拿回去擦屁股都嫌硬!”
“香港人嘛,錢多燒得慌!聽說伊在那邊是混黑社會的,估計是來洗黑錢的吧?哈哈哈!”
議論聲、嘲笑聲、惋惜聲,像蒼蠅一樣在空氣中嗡嗡作響。
阿星聽不下去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,想要沖過去理論,卻被林信一把按住。
“坐下。”林信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boss!他們……”阿星氣得臉紅脖子粗,“他們懂什么!您這是投資!是遠見!”
雖然阿星自己心里也虛得要命,但在外人面前必須維護老板
“讓他們笑。”
林信嚼碎了嘴里的奶糖,甜味在舌尖蔓延,掩蓋了那股劣質茶葉的苦澀。
他轉過頭,看著那個罵得最兇的中山裝老頭,突然露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。
“老先生,您說得對。我是個傻子。”
林信站起身,走到老頭面前,從兜里掏出一張剛買的認購證,在老頭眼前晃了晃。
“要不這樣,我跟您打個賭?”
“賭啥?”老頭被林信的氣勢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。
“就賭這張‘廢紙’。”
林信指了指墻上的掛鐘。
“現在是四點半,五點鐘,認購證發行截止。”
“明后天,發行數據和中簽規則就會公布。”
“如果這張紙真的成了廢紙,我林信賠您一萬塊,在這個大廳里給您磕頭認錯,承認我是上海灘最大的傻子。”
說到這里,林信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如刀,刺得老頭渾身一顫。
“但如果……這張紙翻了一百倍。”
“您也不用賠我錢。您就在這銀行門口,大喊三聲‘我有眼無珠’,怎么樣?”
大廳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萬塊?在這個年代,那就是一套房子的錢!
老頭咽了口唾沫,心里的貪婪戰勝了恐懼。
這香港人果然是瘋子!白送錢啊!
“好!賭就賭!大家作證啊!”老頭梗著脖子喊道,“到時候你別賴賬!”
“賴賬?”
林信笑了笑,轉身對趙主任說:“趙主任,麻煩您做個公證人。那一萬塊,我先存在您這兒。”
“沒……沒問題!”趙主任現在對林信是聽計從。
林信帶著阿布和阿星,在一片極其復雜的目光注視下,大步走出了銀行。
冷風撲面而來。
阿星跟在后面,手里提著幾大袋沉甸甸的認購證,心里七上八下:“boss,您真有把握?那一萬塊雖然不多,但這面子……”
林信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充滿了蘇式風格的銀行大樓。
此時,距離截止時間只剩下最后十分鐘。
“阿星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知道為什么只有瘋子才能發財嗎?”
林信豎起衣領,遮住半張臉,只露出一雙閃爍著寒光的眼睛。
“因為聰明人都在算計概率。”
“而瘋子……”
“手里拿著劇本。”
……
晚上2000
和平飯店,英國套房
房間里暖氣很足,卻驅散不了阿星和老黃心頭的寒意。
老黃是林信雇來的本地黃牛頭子,這幾天跑斷了腿,幫林信收了幾十萬張證。
現在任務完成了,他拿著那厚厚一疊的勞務費,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。
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在幫人“自殺”。
“林老板……”老黃手里捏著帽子,在那兒躊躇了半天,“那個……雖然錢貨兩清了,但我還是想勸您一句。趁著還沒公布結果,明天早上去黑市上看看能不能折價處理掉一部分吧?哪怕虧一半,也能回點血啊!”
林信正站在窗前,看著黃浦江對岸那片漆黑的陸家嘴。
那里現在還是農田和爛泥塘,但在他的眼里,那里矗立著未來的東方明珠、金茂大廈、上海中心。
那是幾十萬億的財富。
“老黃。”林信沒有回頭,“你手里自己留了嗎?”
“啊?”老黃一愣,隨即苦笑,“我哪敢啊!我家那口子管得嚴,我要是敢買這玩意兒,她能拿菜刀劈了我!我一張沒留!”
“可惜了。”
林信轉過身,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。
“老黃,看在你這幾天跑腿還算勤快的份上,我送你一場富貴。”
林信從桌上那堆積如山的認購證里,隨手抽出一本,扔給老黃。
“拿著。”
“這……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老黃嘴上客氣,手卻沒動。
在他眼里,這可是“燙手山芋”。
“拿著!”林信聲音一沉,“這是命令,別賣,別送人。過完年,拿它去給孩子買套房。”
老黃嚇得一哆嗦,趕緊把那一本證揣進懷里,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但他心里想的是:回去就把它塞床底下去,免得被老婆看見。買房?做夢呢吧!
房間里只剩下林信、阿布和阿星。
滴――
那個熟悉的聲音,在林信的腦海中響起。
雖然外掛的時限已經過了,但昨天那一瞬間的記憶,早已刻在了他的腦子里。
1992年1月19日。
上海各大報紙頭版頭條。
林信走到阿星面前,看著這個還在算賬算得滿頭大汗的cfo。
“別算了。”
林信一把奪過阿星手里的計算器,扔在沙發上。
“阿星,把香檳開了。”
“啊?boss,現在慶祝……是不是太早了?”
“不早。”
林信走到落地窗前,舉起酒杯,對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,仿佛在敬這瘋狂的時代。
“因為再過幾個小時……”
“整個上海灘,都會因為我們而失眠。”
上午0830。
和平飯店,樓下大堂。
今天的和平飯店大堂,氣氛異常詭異。
往常這個點,大家都在喝早茶、聊八卦。
但今天,所有人都手里拿著一份剛剛出爐的《解放日報》或《文匯報》,神色各異。
有人在狂笑,有人在捶胸頓足,還有人……在哭。
林信帶著阿布和阿星,剛走出電梯,就感受到了這種即將沸騰的氛圍。
“號外!號外!認購證發行數據公布啦!”
一個報童揮舞著報紙沖進來,聲音尖銳得像哨子。
“發行總量僅207萬份!遠低預期!”
“搖號取消!連號中簽!中簽率超100%!”
“轟――”
這一聲喊,就像一顆重磅炸彈,直接在大堂里炸開了鍋。
“什么?!兩百多萬份?怎么可能這么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