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1900
sh,黃河路美食街。
1994年的sh,空氣里總是混雜著兩種味道:白天是蘇州河的腥氣和股票大廳里焦躁的汗味,晚上則是黃河路上濃烈的油煙氣和脂粉香。
這一天,對于sh灘來說,是驚心動魄的。
上證指數在經歷了令人絕望的暴跌后,被一股神秘的巨量資金在630點死死托住,隨后展開了報復性的反彈。
漢口路的硝煙散去,贏家和輸家都要找地方宣泄。
于是,全長755米的黃河路,成了全sh最擁擠最瘋狂的血管。
霓虹燈牌密密麻麻地擠在頭頂,像是一條流動帶電的光河。
“至真園”、“金美林”、“紅鷺”……每一塊招牌都在爭搶著夜色,每一扇玻璃門后都在上演著人情世故與金錢交易。
一輛掛著黑牌的加長林肯,緩緩駛入了這條擁擠的街道。
它像是一頭優雅的黑色巨獸,在一群桑塔納和夏利出租車中顯得格格不入。
車門打開。
一只锃亮的意式手工皮鞋踏在了濕漉漉的青磚地上。
林信走了下來。
他穿著一件剪裁極簡的黑色羊絨風衣,沒有系扣子,露出里面的白色襯衫。
他的神情很淡,淡得不像是一個剛剛在股市里狂攬數億的金融大鱷,倒像是一個來這里散步的游客。
但在林信的視野里,他能清晰地看到,整條黃河路的氣運正在向他涌來。
那些屬于暴發戶的紅色躁動之氣,在他那深不見底的暗金色氣場面前,紛紛退避。
緊接著,王飛也下了車。
她依舊戴著那副足以遮住半張臉的墨鏡,雙手插在一件略顯臃腫的軍綠色棉大衣口袋里。
這種在北京胡同里常見的打扮,放在爭奇斗艷的黃河路,簡直是“災難”。
周圍穿著皮草燙著大波浪的老板娘們投來異樣的目光,竊竊私語:“這哪里來的鄉下妹子?穿個軍大衣就來至真園?”
王飛根本不在乎。
她抬起頭,看了一眼頭頂那塊閃得讓人眼暈的“至真園”招牌,微微皺眉,用那一貫慵懶且略帶嫌棄的京腔說道:
“這燈閃得跟迪廳似的。林信,你確定這兒能吃飯?我怎么覺得這兒是唱ktv的地方?”
“這兒吃的不是飯。”
林信笑了笑,幫她擋開一個湊上來推銷香煙的小販。
“這兒吃的是……面子。”
“走吧,有人在等我們。一個在這個燈紅酒綠的世界里,唯一還保持著清醒的人。”
至真園的大堂金碧輝煌,巨大的水晶吊燈從三樓垂落,仿佛要砸碎這一地的浮華。
迎賓小姐穿著高開叉的旗袍,齊聲高喊:“歡迎光臨!”
林信帶著王飛,踏上了那條鋪著紅地毯的旋轉樓梯。
就在他們走到二樓轉角平臺的時候。
從三樓的包廂區,正緩緩走下來一個男人。
他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雙排扣西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向后背去,露出一張輪廓分明、卻帶著幾分滄桑與孤獨的臉。
他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大哥大,步伐不急不緩。
周圍那些喝得面紅耳赤大聲喧嘩的食客仿佛成了他的背景板。
他就像是這條渾濁河流里,唯一一塊干凈的礁石。
寶總。
sh灘的傳奇,黃河路的話事人。
兩人在樓梯的中央相遇。
并沒有互相讓路,而是極有默契地同時停下了腳步。
林信看著寶總。
這是林信第一次在這個世界看到如此純粹的氣運。
寶總的頭頂,不是暴發戶的紅色,也不是權貴的紫色。
而是一根……如劍般的純金色光柱。
那光柱直沖云霄,雖然周圍纏繞著無數桃花煞和黑色荊棘,但這根金柱依然堅挺、鋒利,透著一股“不響”的韌勁。
寶總也看著林信。
作為商界奇才,他的直覺敏銳得可怕。
他并不認識這張臉,但他瞬間嗅到了同類的氣息。
如果說自己是黃浦江里的一條鯉魚,正拼命想要躍過龍門;那么眼前這個年輕人,就像是一條早已在深海里游弋過的龍,帶著一身海水的咸腥和足以碾壓江河的威壓,剛剛降臨這片淺灘。
“林先生?”
寶總率先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溫潤,帶著sh男人特有的糯感和紳士風度,卻不失力度。
“今早開盤,那筆在630點托住大盤的資金……我猜,應該姓林吧?”
林信微微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弧度。
“寶總好眼力。”
“不過,那不是托盤。”
“那是……在此刻,給未來下的一注。”
“未來?”
寶總笑了,眼角的笑紋里藏著故事。
他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個銀質煙盒,彈出一支煙,遞給林信。
“在sh灘,敢賭明天的人很多。但敢賭‘未來’的人,沒幾個。”
“大多人只看得到明天的k線圖,卻看不到……風是從哪邊吹來的。”
林信接過煙,并沒有點燃,而是夾在指間。
“風是從浦東吹來的。”
林信輕聲說道。
“也是從世界吹來的。”
寶總點煙的手稍微頓了一下。
他抬起眼皮,深深地看了林信一眼。
那一刻,不需要多余的解釋。
兩人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幅畫面――不是眼前這條嘈雜的黃河路,而是江對面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陸家嘴,是那個即將與世界接軌的、現代化的sh。
“英雄所見略同。”
寶總收起打火機,側過身,做了一個極其優雅的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汪小姐已經在包廂等急了。”
“她是個急性子,林先生多包涵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
寶總看了一眼林信身后的王飛,禮貌地點了點頭。
“林先生的眼光,無論是在股市,還是在選人上,都是一流的。”
“過獎。”
林信回禮。
兩人錯身而過。
沒有刀光劍影,沒有利益談判。
只有兩個處于時代浪潮頂端的男人,在擦肩而過時,交換了一個“我懂你”的眼神。
那是一種超越了語的默契。
推開包廂那扇厚重的紅木門。
一股熱浪伴隨著高分貝的嗓門撲面而來。
“哎喲,怎么還沒來啊!那個甲魚要是冷了就不好吃了呀!服務員!再去催催呀!還有那個黃酒,要溫得剛剛好,多一度少一度都不行的!”
汪小姐。
外灘27號外貿公司的科長,也是寶總背后的那個女人。
她燙著一頭時髦的羊毛卷,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的紅框眼鏡,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雙排扣呢子大衣,整個人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風風火火,直腸子,嗓門大得能穿透包廂的隔音。
看到林信進來,汪小姐立刻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跳了起來。
“哎喲!終于來了!林大老板是吧?我是汪明珠!叫我汪小姐就好!”
她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,眼神在林信身上掃射了一遍。
“嘖嘖,爺叔果然沒騙人。這派頭,比那些香港來的老頭子強多了!一看就是做大事的!”
她一邊說,一邊熱情地伸手握住林信的手,上下搖晃,力度大得驚人。
然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王飛身上。
王飛依然戴著墨鏡,裹著那件軍大衣,雙手插兜,冷冷地站在那里,渾身散發著一種“生人勿進”的氣場。
“這位是……”汪小姐愣了一下,“怎么吃飯還戴個墨鏡啊?屋里燈壞了嗎?”
“還有這衣服……這是哪年的款啊?現在sh都不興這個了呀!”
汪小姐是個心直口快的人,有什么說什么,但這在敏感的王飛聽來,就是挑釁。
王飛摘下墨鏡,露出一雙清冷的大眼睛。
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汪小姐那身紅得刺眼的大衣。
“sh興什么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,如果你再這么大聲說話,我的耳朵就要罷工了。”
王飛的聲音不大,慵懶,沙啞,但透著一股子北京大妞特有的“勁兒”。
“還有,這叫軍大衣。在北京,這是搖滾,是范兒。你不懂。”
“我不懂?!”
汪小姐瞬間炸毛了。
她在黃河路混了這么久,還沒人敢說她不懂行情的!
“我汪小姐在外灘27號看過的時裝雜志比你吃過的米還多!搖滾?搖滾就能穿得像個看大門的啊?”
“還有!我嗓門大怎么了?這是熱情!這是sh人的待客之道!你這個小姑娘怎么一點禮貌都沒有啊?”
“熱情不是噪音。”
王飛冷冷地回了一句,徑直走到桌邊坐下。
“林信,我餓了。什么時候開飯?如果不吃,我就回車里聽歌去了。”
“哎喲!你還來勁了是吧?”
汪小姐氣得卷發都在顫抖,雙手叉腰,正要開啟“連珠炮”模式。
“好了。”
林信走到兩人中間。
他的聲音依然溫和,瞬間壓住了即將爆發的“南北戰爭”。
“汪小姐,坐。”
林信拉開主位的椅子。
“菲是個藝術家,耳朵比較敏感,您多擔待。”
“藝術家?”汪小姐哼了一聲,雖然還在生氣,但看在林信的面子上,還是氣呼呼地坐下了。
“我看是大小姐脾氣吧!”
林信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卷筒。
打開。
一張巨大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建筑設計藍圖,鋪在了那張擺滿大閘蟹和紅燒肉的圓桌上。
這張圖一出,原本還在碎碎念的汪小姐,聲音戛然而止。
她的眼睛瞪圓了,透過厚厚的鏡片,死死地盯著那張圖。
那不是普通的樓。
那是兩座高聳入云的雙子塔,如兩把利劍直插云霄。
中間由一道充滿科幻感的空中連廊連接,玻璃幕墻在效果圖的渲染下,反射著未來的光芒。
在圖紙的右下角,寫著一行小字:
projectstarskylujiazuifinancialcenter(星空計劃:陸家嘴金融中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