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0930。
魔都,漢口路,上交所交易大廳。
這一天的魔都,天空陰沉得仿佛要滴下墨來。
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顯得格外沉悶。
但在上交所的交易大廳里,氣溫卻仿佛沸騰的開水。
無數穿著紅馬甲的交易員,正死死地盯著中央那塊巨大的電子顯示屏。
上面跳動著的一組代號――“327”(1992年發行的3年期國債期貨合約),正牽動著全中國金融界最敏感的神經。
在這個零和博弈的超級絞肉機里,兩股極其恐怖的資金正在對峙。
一方,是以萬國證券管金生為首的超級空頭陣營。
他們手握天量空單,死死壓制著價格,堅信官方絕對不可能在通貨膨脹的壓力下,給這批國債發放高額的保值貼補率。
另一方,則是以遼國發倒戈后的多頭,以及一股隱秘如幽靈般潛伏在水底的過江龍資金。
“今天大盤怎么這么安靜?”
萬國證券大戶室里,管金生夾著標志性的中華煙,眉頭緊鎖地看著大盤。
從開盤到現在,327國債的價格一直維持在148元左右,上下浮動不超過幾毛錢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,氣壓低得讓人無法呼吸。
“管總,香港那邊的資金沒有動靜。”操盤手擦著額頭的汗水匯報道,“他們就像死了一樣,趴在底倉上一動不動。”
“裝死?”
管金生冷笑一聲,將煙頭狠狠地按在煙灰缸里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透著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“在我的地盤上,裝死就會變成真死。通知所有席位,準備再砸五百萬口空單!只要今天收盤前上面沒有消息,我們就把價格砸穿147元!讓他們爆倉!”
然而。
管金生并不知道。
就在距離他不過幾條街的和平飯店八樓,一雙冷酷的眼睛,正透過巨大的落地窗,靜靜地注視著他所在的這棟大樓。
下午1400。
和平飯店,“九國套房”。
林信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高領毛衣,外面披著一件質感極佳的暗紋晨袍,手里端著一杯滾燙的紅茶。
爺叔坐在他身后的真皮沙發上,手里捏著文明棍,指關節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發白。
老人的目光,一秒鐘也沒有離開過桌上那臺連接著交易所專線的電腦終端。
“林生。”爺叔的聲音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干澀,“下午開盤了。萬國那邊又在試探性地砸盤,價格跌到148.10了。如果今天官方還是沒有動作,我們賬面上的浮虧就會達到警戒線。”
“耐心,爺叔。對于一個即將輸掉底褲的賭徒來說,每一秒鐘的等待都是凌遲。而我們,只需要品茶。”
林信抿了一口紅茶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1415……
1430……
1500……
就在整個市場都以為今天將是空頭繼續主宰的一天,管金生甚至已經在辦公室里準備開香檳慶祝勝利的時候。
下午1615分。
距離收盤僅剩十五分鐘。
一份沒有任何預兆的、蓋著最高級別大印的官方公告,通過傳真機和內部廣播,瞬間傳遍了全國所有的證券營業部。
《關于提高國債保值貼補率的決定》。
公告極其明確:327國債將按148.50元兌付!加上利息和極高的保值貼補,其真實的到期價值,將直接飆升!
轟――!!!
如果說金融市場有核彈,那么這一刻,這枚核彈在漢口路上空,被毫無保留地引爆了!
和平飯店的套房里。
爺叔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,連手里的文明棍掉在地毯上都渾然不覺。
他死死地盯著電腦屏幕。
只見327國債的價格,在停滯了不到一秒鐘后,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,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垂直角度,瘋狂飆升!
148.50……
149.20……
150.00……
151.30!
“漲了!林生!漲瘋了!”爺叔這位歷經大風大浪的上海老克勒,此刻激動得渾身發抖,“我們贏了!多頭贏了!管金生的空單被徹底打爆了!”
林信沒有歡呼。
他只是放下茶杯,走到屏幕前,看著那根刺破天際的紅色大陽線。
他的眼中沒有勝利的喜悅,只有一種深深的憐憫。
“爺叔。這不叫贏。”
林信的聲音冰冷。
“這叫……逼上絕路。”
萬國證券,總裁大戶室。
“不可能……這不可能!!!”
管金生像一頭發瘋的野獸,一把掀翻了面前那張價值數萬的紅木辦公桌。
電腦顯示器砸在地上,發出刺耳的爆裂聲。
整個大戶室里,幾十個紅馬甲面如土色,癱軟在椅子上。
有人甚至當場哭出了聲。
“管總……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首席操盤手聲音嘶啞,帶著絕望的哭腔,“價格突破151元了!我們手里的空單……賬面虧損已經超過了六十個億人民幣!公司破產了!我們全部都要去跳黃浦江了!”
六十億!
在1995年,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家金融機構灰飛煙滅的天文數字!
管金生雙眼猩紅,死死地盯著那塊備用顯示器上的紅色數字。
那是多頭在瘋狂屠殺空頭的鮮血。
“不……我沒有輸。在魔都,我管金生不可能輸!”
在極度的恐懼和絕望下,這位昔日的金融暴君,徹底喪失了理智,陷入了最瘋狂的魔障。
他猛地轉過身,一把揪住首席操盤手的衣領,將他硬生生提了起來。
“聽著!現在距離收盤還有不到十分鐘!”
管金生像是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,咆哮著下達了那個將他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命令。
“給我砸!”
“把所有的空單,全部砸出去!”
“可是管總!我們賬面上已經沒有保證金了!系統會拒絕交易的!”操盤手絕望地大喊。
“我說砸!!!”
管金生的口水噴了操盤手一臉,他的聲音凄厲而瘋狂。
“透支!違規透支!繞過保證金系統!給我無限制地往外砸!一千萬口!兩千萬口!不管多少錢,只要把價格給我砸回到148元以下,我們就不用死!”
這已經不是在交易了。
這是在犯罪。
這是在利用交易所系統的漏洞,憑空捏造出幾千億人民幣的虛假空單,試圖用這種毀滅一切的自殺式襲擊,強行扭轉歷史的車輪!
上交所交易大廳vs和平飯店套房。
金融史上最臭名昭著的“最后八分鐘”,開始了。
就在多頭們都在狂歡、準備數錢的時候。
交易屏幕上,突然出現了一筆極其詭異的、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賣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