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常熟。
瞿家老宅坐落在常熟縣城東隅,占地數十畝,亭臺樓閣,曲徑通幽,乃是當地數一數二的豪門望族。
瞿式轂坐在書房內,手里捧著一份剛送來的大明報,臉色陰晴不定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頭版那篇題為“江南蓄奴之風暗涌,朝廷政令何以成空文”的文章上,握著報紙的手指微微發顫。
“老爺,您這是怎么了?”
一旁侍候的老仆見狀,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瞿式轂沒有回答,只是將那篇文章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每一個字都仿佛重錘一般,砸在他心上。
良久,他放下報紙,靠在椅背上,閉上雙眼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“起田……你這是要做什么?”
他喃喃自語,聲音里滿是苦澀。
老仆不敢多,只是靜靜侍立一旁。
瞿式轂忽然睜開眼睛,沉聲道:“備紙筆?!?
老仆連忙鋪開宣紙,磨好墨,將一支狼毫筆遞上。
瞿式轂提起筆,沉吟片刻,落筆寫道:“起田賢弟如晤,見字如面,今日偶閱大明報,見賢弟大作,字字鏗鏘,句句如刀,愚兄讀之,心驚肉跳,寢食難安?!?
“賢弟既為朝廷命官,又掌大明報筆政,自當秉持公心,激濁揚清?!?
“然此篇文章,直指江南蓄奴之事,且字里行間,隱約指向我瞿家,愚兄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賢弟可知,我瞿家在常熟經營數代,織坊、染坊、繡坊遍布蘇松,所用扶桑、交趾奴仆,何止數百?此乃我瞿家立足之根本,亦是族中子弟衣食所系。”
“賢弟文章一出,愚兄便知大事不妙?!?
“朝廷若真查辦下來,我瞿家首當其沖,數百口族人,何去何從?”
“愚兄知賢弟素來剛直,不徇私情,然此事關乎宗族存亡,賢弟可否告知愚兄,究竟是何緣故?朝廷意欲何為?愚兄該如何應對?”
“盼賢弟速速回信,以解愚兄心中之惑。”
“族兄式轂。崇禎十五年正月初十”
寫完最后一個字,瞿式轂擱下筆,輕輕吹干墨跡,折疊好,裝入信封,用火漆封緘。
“來人。”
一名管事應聲而入。
瞿式轂將信遞給他:“即刻派人,用最快的馬,送往京城,交給二老爺?!?
管事雙手接過,躬身退下。
待管事離去,瞿式轂又拿起那份報紙,盯著那篇文章,眼神復雜。
在他看來,自己那位族弟,如今掌朝廷喉舌,是天子近臣,深得皇帝信重,能夠成為自家的儀仗。
誰曾想,他竟會在大明報上,親手將自家的事捅了出來。
“起田啊起田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瞿式轂喃喃道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蕭瑟的冬日景象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