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寧宮內,皇后還在自斟自飲。
她坐在桌案旁淺啜著,喝得很慢。
按約定,徐希將白鯉送出玄武門后會回到坤寧宮報平安,她要等到徐希親口告訴她白鯉已經出宮了,才能放心入睡。
可她還沒等到徐希,先等來了吳秀和解煩衛。
皇后轉頭看著吳秀匆匆而來,而吳秀身后的解煩衛并未進入坤寧宮,分散到坤寧宮四周,將這里團團圍住。
吳秀孤身一人在大殿門檻外站定,掀開官袍衣擺跪了下去:“內臣吳秀,叩見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沒讓吳秀起身,只神色淡然道:“吳大人做足了禮數,想來是有要事找本宮?”
吳秀跪伏在地:“娘娘,內臣接到線報,有人欲協助朱白鯉逃離宮禁。方才內臣前往景陽宮查看,聽聞娘娘將其邀至坤寧宮中……內臣唯恐歹人為劫走白鯉,在坤寧宮中作亂,當即趕來查看。見娘娘無礙,內臣便安心了。”
皇后笑了笑:“然后呢?”
吳秀朗聲道:“此女乃罪臣之后,陛下令其在景陽宮內潛心修道,也是望她積功累德,消解自身承負。按陛下旨意,此女該久居景陽宮才是,不宜再在坤寧宮逗留。請娘娘交出此女,內臣這就將其帶回景陽宮去。”
皇后并不動怒,反而展顏笑道:“既然是陛下的旨意,那便將她帶回景陽宮吧。不過吳大人稍等片刻,方才本宮不小心將酒水打翻在她身上,她這會兒正在西暖閣內更衣。等她收拾妥當,便由吳大人帶走可好?”
吳秀跪伏在地,頭也不抬的應下:“內臣遵旨。”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,皇后不動聲色的喝酒拖延時間,她能多拖吳秀一炷香,白鯉便多一分生機。
可吳秀竟也不催促,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跪在朱紅色的門檻外,腰背不曾顫抖一分,仿佛勝券在握。
皇后心中起了疑竇,不知吳秀勝算從何而來。
漸漸地,宮外有了凌亂的腳步聲,紫禁城也蘇醒過來。有人舉著燈籠在宮道中往返穿行,卻秘不做聲。這些人始終不曾進入坤寧宮,刻意避開了坤寧宮的一切。
皇后忍不住看向殿外,想看看徐希有沒有回來,可她遲遲沒有等到徐希的身影。殿外只有灰白的月光,還有金色的琉璃廡頂。
是因為徐希見解煩衛封鎖坤寧宮不敢靠近?
還是出了意外?
皇后的心慢慢沉入谷底。
就在此時,宮外響起敲更鼓的小太監的聲音:“北辰正位!”
子時了。
坤寧宮外傳來混亂的腳步聲,來了許多人。
皇后緩緩抬起酒杯,送至嘴邊遮掩神色。
吳秀忽然說道:“請娘娘珍重鳳體,莫再貪杯了。”
皇后沒有理會,繼續舉杯。
可吳秀話鋒一轉:“內臣其實可以再陪娘娘拖會兒,只是不論再拖多久,您想送的人也送不出去,該發生的事也總是會發生。”
皇后舉杯的手頓在半空:“吳大人這是何意?”
下一刻,薛貴妃領著一眾女使與太監出現在坤寧宮門口,對方今夜穿著一身九鳥翟衣,頭戴九鳥翟冠,仿佛要出席等待多年的大典。
當皇后看清薛貴妃身后的人時,豁然起身,酒杯摔落在地碎成白瓷。
她赫然看見,薛貴妃身后兩名矮壯的嬤嬤押解著本該離開的白鯉,還有一名小太監則提著奄奄一息的徐希。
怎么會?
白鯉不該在亥時三刻之前就離開宮禁了嗎,怎會落在薛貴妃手中?薛貴妃為何一襲盛裝,仿佛早有準備?
若是白鯉在玄武門被人截住,薛貴妃又為何耽誤到子時才來見她?
這一個時辰的時間里,到底發生了什么?
薛貴妃來到皇后面前,眉心以胭脂點出的芍藥格外殷紅。
她笑著問道:“聽說姐姐將此女邀至坤寧宮中,怎么被人在玄武門捉住了?沒想到此女在景陽宮清修,竟修成了行官,捉住她還花費了好一番功夫。”
皇后深深吸了口氣:“放開她。”
“遵旨,”薛貴妃微微抬手,嬤嬤松開白鯉。
皇后等白鯉來到自己身旁,當即握住白鯉的手腕,將她拉至自己身后庇護。
薛貴妃若無其事的笑了笑:“皇后娘娘事到如今都還護著這名罪臣之女,當真人美心善,當然,您是六宮正主,在這后宮里想護著誰都行……不過今夜還有旁的事,得辦妥了大家才能安心睡覺。”
皇后握緊了白鯉的手腕,平靜問道:“什么事?”
薛貴妃淡然道:“此女勾連尚衣監典薄太監徐希,假扮尚衣監長隨王文標,意欲逃離宮禁。她和徐希已經找到,可那王文標卻還不見蹤影,想來還藏在宮禁之中,得搜一搜才是。其他地方都搜過了,沒有,只剩娘娘的坤寧宮了。”
下一刻,吳秀對解煩衛使了個眼色,解煩衛蜂擁上前。
元瑾姑姑閃身攔在門檻前,冷聲道:“想搜坤寧宮,我看誰敢?都不想活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