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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環小說網 > 陳跡青山 > 588、穿堂風

588、穿堂風

車廂內安靜下來。

陳淮北等人思忖著陳跡到底是不是病虎,目光時不時掃過陳跡,卻始終無法篤定。

疾馳的馬車正巧與菩薩巡游的隊伍相錯而過,僧人們抬著須彌座在宵禁中提前返回緣覺寺,齊齊念著經文:“……是空法,非過去,非未來,非現在……”

白鯉坐在車廂末尾,靜靜看著陳跡的側臉。可陳跡上車后,雙眼從始至終都沒再睜開過。

那個故事里名滿京城的李長歌,每逢郡主有難便會出現。

可故事該結束了,李長歌不會再出現了。

陸渾山莊走過的幽暗的一線天、去往先蠶壇路上羽林軍迎風招展的白色披風、殺入教坊司的那一襲麒麟紅衣,如一切顛倒夢想苦惱,無法涅槃。

此時,駕車的呂七忽然驚聲道:“不好,五城兵馬司攔在安定門前!”

陳淮北趕忙掀開車簾縫隙看去,只見安定門前立著拒馬,正有上百名步卒黑壓壓立于城門前。

城樓上鼓聲急促。

……

……

安定門前,拒馬橫陳,三排并列。

木桿上削尖的茬口在火把的映照下森然可怖,拒馬后面是黑壓壓的人影。

為首者身披著鎖子甲,手中提著一桿長槍,矛尖指著地面,人卻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像。

火把。

到處都是火把。

城門洞兩側插著一排排火把,照得方圓數十丈亮如白晝。火光在風里跳動,把那些步卒的影子拉得老長,重重疊疊,像一堵墻。

城樓上更密,每隔三步就有一個火把,把整座城樓照得輪廓分明。

城垛口探出一個個腦袋,那是弓箭手,弓已經上了弦,箭頭斜指著地面,只要一聲令下,就能把城下射成刺猬。

鼓聲還在響。

不是城樓上那一面鼓,是好幾面,從四面八方傳來。安定門,德勝門,西直門,東直門……九門的鼓都響了,此起彼伏。

“我說什么來著?”陳淮北猛地回頭,瞪著陳跡:“我說過要走北水關,北水關有我漕幫的人,船就藏在蘆葦蕩里,只要到了那兒,順水而下半個時辰就能進永定河!現在好了,你讓我們往哪走?”

鄭舟也湊過來,面色急得煞白:“陳淮北說得在理,如今怎么辦?”

陳跡沒睜眼,他依舊坐在車廂最靠外的位置,脊背挺直:“繼續走。”

呂七倉皇看向白鯉,白鯉平靜道:“繼續走。”

“你!”陳淮北指著陳跡:“你是病虎也好,是靖王舊部也好,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!可你既然帶我們走這條路,就得有個交代!現在繼續往前走,跟自投羅網有什么區別?”

呂七在外頭壓著嗓子喊:“別吵了,兵馬司的人動了!”

陳淮北前傾身子掀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去。

那騎馬的武將動了,他提著長槍,策馬往前走了幾步,走到拒馬前頭才停下。

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張年輕的臉龐,一雙眼睛冷得像刀子:“宵禁時刻,何人在街中行走?”

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傳進馬車里。

陳淮北回頭看了一眼陳跡,陳跡終于睜開眼睛,他看清守在城門處的武將,正是原羽林軍百戶、現任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林初。

陳跡鉆出車廂,站在呂七身旁隔空,朝林初打了三個手勢。

下一刻,林初竟撥馬回轉,朗聲道:“開城門。”

步卒們相視一眼,五城兵馬司百戶湊上前:“林指揮使,當真要開城門?宵禁鼓聲響了,貿然開城門可是要革職查辦的。”

林初篤定道:“開!”

五城兵馬司步卒得令,當即抬走三排拒馬,安定門那厚重城門被緩緩拉開,讓出僅供馬車通行的縫隙。

馬車上眾人皆看向陳跡,難怪陳跡堅持要走安定門,原來是早在安定門留了后手。

今晚這每一步,陳跡似乎都早早算好了一樣,兵來將擋、水來土掩,沒有什么能擋住他送白鯉離開。

陳淮北詫異到語無倫次:“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為何會聽命于你?你早就知道會有宵禁封城?你什么時候算到的?”

陳跡一不發。

什么時候?

他為這一天準備了很久,與內相交換利益、手持病虎腰牌、林初臥薪嘗膽……

他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異鄉客了,他也知道該如何在這棋盤落子了,他的每一步棋都指向離開京城那條路,但他自己卻不能走了。

待到城門下,陳跡鉆進車廂里,將手中攥著的東西塞進白鯉手中。

他在幽靜的車廂里,第一次看向白鯉,那雙眼睛里不再有跳動的火,沒了朝霞,也沒了日暮:“珍重。”

白鯉張開手掌,低頭看著手心里的六枚金瓜子。

她再抬頭時,陳跡已經跳下馬車,狠狠抽在馬屁股上,而后看著馬車穿過城門縫隙。白鯉回頭掀開背后的窗簾,看著陳跡站在城門洞的陰影里,仿佛一座石塑,越來越遠。

林初策馬來到陳跡身旁翻身下馬,與他并肩看著馬車遠去:“大人,值得么?”

陳跡沒有回答這個問題,只平靜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
林初咧嘴笑道:“大人客氣了,若不是大人你,卑職只怕早已死在內獄之中,亦或是在羽林軍那些富家子排擠中喂馬、掃地。來五城兵馬司倒是比在羽林軍過得舒坦,唯獨齊斟酌他們每次見我都要出嘲諷叫我心里不太好受,大人明日記得告訴他們,我林初可不是背信棄義之人。”

陳跡看著城門外:“父母都安頓好了嗎?”

林初嗯了一聲:“都送去固原了。”

陳跡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串佛門通寶遞給林初:“信是寫給胡鈞羨的,只要敢拼命,他會給你一份好前程。佛門通寶里是四千七百兩銀子,足夠你在固原安家落戶。”

林初思忖片刻,只接過信封,沒接佛門通寶:“大人,一封信足夠了。”

陳跡將佛門通寶塞進他懷中:“江湖路遠,有銀錢傍身,路也好走些,保重。”

林初不再推辭,面朝陳跡,一揖到底:“大人,此去數千里建功立業,他日以功名富貴相見!保重!”

說罷,林初牽著馬走到安定門前,將自己副指揮使印信、虎符一并掛于朱漆大門上,翻身上馬,疾馳而去。

城門洞里穿堂風呼嘯而過,吹得陳跡衣袂獵獵作響。

陳跡沒有立刻離去,就像每一個決定轉身的人,都在風里站了很久。

直到林初的馬蹄聲再也聽不見,直到那架馬車徹底融入黑夜,陳跡從懷里掏出一條紅布,上面的字跡也不知何時模糊了,看不清上面寫的什么。

好像是,年年歲歲花相似,歲歲年年人不同。

陳跡揚起手,任由穿堂風將紅布條帶走。_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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