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武的話,像幾顆冰冷的石子,投進了陳明那被烈酒和絕望浸透的,近乎死寂的心湖里。
石子落下,沒有激起波瀾。
甚至連一圈漣漪,都吝于泛起。
陳明的眼底,依舊是一片空洞的、猩紅的麻木。
他緩緩地,放下了手中那只剛喝了一半的酒壇。
壇子落在滿是碎片的地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的一聲。
他抬起頭。
布滿血絲的眼睛,茫然地望向殿內某個虛無的點,嘴唇翕動,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生銹的鐵片在相互摩擦:
“去汴梁……”
“又有什么用?”
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在問陳武,又像是在問自己,問這空蕩蕩的大殿,問這冰冷無情的老天。
“滅掉大武……”
“又有什么用?”
他的嘴角,扯動了一下,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、還要絕望千萬倍的、破碎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,沒有半分豪情壯志,沒有半分野心欲望。
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、令人心碎的虛無。
“能讓婉兒……”
他的聲音哽住了。
喉嚨里發出“嗬嗬”的、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,好半晌,才用盡力氣,擠出后面幾個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硬生生撕裂出來,帶著血沫:
“讓涵兒……”
“活過來嗎?”
不能。
陳武知道不能。
陳明更知道不能。
所以,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?
陳武攥緊了拳頭。
指骨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“咯咯”聲。
他低下了頭。
不敢再看陳明那雙空洞而猩紅的眼睛。
那里面承載的痛苦,太重,太沉,幾乎要將他這個旁觀者,也一同拖入那無邊的黑暗。
“咔嚓?。。 ?
一聲突如其來的、巨大的碎裂聲,如同驚雷,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里!
是陳明。
他像是被那“活過來”三個字徹底刺痛,又像是被心底那股無處發泄、幾乎要將他撐爆的悲憤所驅使,猛地抓起身邊一個半滿的酒壇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地朝著對面的墻壁,砸了過去!
酒壇在空中劃出一道絕望的弧線。
然后重重地撞在了冰冷堅硬的石墻上!
“砰――嘩啦――!”
酒壇瞬間粉身碎骨!
瓷片如同被炸開的冰花,混合著酒液,如同暴雨般,朝著四面八方迸濺開來!
酒水淋漓,濺濕了墻壁,也濺濕了地面,空氣中濃烈的酒氣,瞬間又濃郁了數倍!
碎片散落一地。
像是他此刻破碎得再也無法拼湊起來的心。
“可是……”
陳武猛地抬起頭。
他看著陳明那因為劇烈動作而微微喘息、卻依舊掩不住死寂的背影,嘴唇囁嚅著,幾次張口,才終于發出聲音:
“大哥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、兄弟間才有的執拗:
“您總得回去……”
“去嫂子那里看看吧……”
陳明提著另一只酒壇、正準備再次灌下的動作,猛地僵住了。
就像被一道無形的、卻沉重無比的閃電,猝然劈中。
他整個人,如同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道,原本勉強維持的坐姿,徹底垮塌,“噗通”一聲,爛泥般重新癱倒在了地上。
酒壇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,滾到一邊,發出沉悶的滾動聲。
他那雙原本渙散得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灰翳、什么也映不出來的眸子,此刻,卻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
仿佛有極微弱的光,試圖穿透那厚重的絕望迷霧,掙扎著想要聚焦。
回去看看……
看看婉兒……
這個念頭,像一根極細、卻無比堅韌的絲線,猝不及防地,纏住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臟。
然后猛地收緊!
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回去看看,又有什么用?
他想這么問。
想大聲地吼出來。
想告訴陳武,告訴所有人,看一千遍,一萬遍,也換不回那個會對他溫柔淺笑、會為他縫補戰袍、會在他凱旋時問他有沒有受傷的婉兒了!
換不回那個會在他懷里咿呀學語、會用軟軟的小手抓他臉龐的涵兒了!
可是……
話到了嘴邊。
卻像是被一團滾燙的、腥甜的棉花,死死地堵在了喉嚨里。
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只有一股更加兇猛、更加酸楚的洪流,毫無征兆地,沖垮了他最后一點勉強維持的麻木。
陳明的眼眶,瞬間紅得駭人!
鼻頭一酸。
有什么滾燙的東西,不受控制地,從鼻腔深處,洶涌地沖了上來!
“吸溜……”
他猛地、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。
那聲音,在寂靜的大殿里,顯得格外清晰。
是啊……
無論怎么樣。
無論他心中有多少恨,多少痛,多少毀滅一切的沖動……
他總得去她的墓前……
看一看。
哪怕……只是去告訴她,他來了。
哪怕……只是去陪她說說話,哪怕她再也聽不到。
哪怕……只是去那里痛哭一場。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,就像野火燎原,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猶豫與逃避的借口。
陳明開始掙扎。
用那雙因為醉酒和悲痛而綿軟無力的手臂,支撐著自己那仿佛重逾千斤的身體,一點一點地從冰冷骯臟、布滿酒漬和碎片的地面上爬起來。
動作笨拙。
艱難。
甚至有些滑稽。
但陳武看在眼里,心中那塊一直懸著的、沉甸甸的大石,卻仿佛松動了一角。
他屏住呼吸,不敢出聲,只是緊張地看著。
陳明的呼吸,變得沉重而急促。
像拉破了的風箱。
淚水,再也無法抑制,如同決堤的洪水,混合著鼻涕,毫無形象地,從他通紅的眼睛、酸澀的鼻子里,肆意地流淌下來。
糊了滿臉。
他也顧不上去擦。
或者說,他根本已經感覺不到。
只是隨手,用那早已被酒水浸透、臟污不堪的衣袖,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。
將那淚水、鼻涕、酒漬、灰塵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然后,他抬起頭。
看向一直守在一旁、神色擔憂的陳武。
那雙被淚水沖刷過的、猩紅的眼睛里,終于有了一絲屬于“人”的、微弱的光芒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枯木。
低沉。
“備馬。”
兩個字。
很簡單。
卻讓陳武的心,猛地一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