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即,一股巨大的、幾乎讓他眼眶發熱的欣慰,涌了上來!
他真怕。
怕大哥就這樣徹底沉淪在酒醉與悲傷里,一蹶不振。
如今,三十萬剛剛經歷滅國之戰、士氣如虹,卻也殺紅了眼、心頭憋著一股邪火的邊軍,就駐扎在這剛剛征服、卻依舊暗流涌動的遼國故土上。
群龍不可無首。
尤其是這樣一群驕兵悍將!
如果大哥不出面,不站出來壓一壓,不給出明確的方向和命令……
天知道,會滋生出怎樣無法控制的變故!
必須有人站出來。
必須有一個足以讓所有人信服、敬畏、乃至恐懼的人,站出來!
這個人只能是陳明。
只能是忠武王!
現在,大哥終于肯動了。
哪怕只是為了去汴梁,去看一眼嫂子的墓。
陳武重重地點頭:“是!大哥!”
“我這就去準備!”
“最快的馬!最精銳的親衛!”
他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,步伐都因為心中的激動而變得格外有力。
他要去安排一切!
……
九月二十五。
汴梁。
昨日剛迎來入冬的第一場雨。
青石板鋪就的長街,被昨夜的雨洗刷得有些濕滑,反射著鉛灰色天空下,冷淡的天光。
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開門,伙計打著哈欠,灑掃著門前的積水,偶爾有早起趕路的行人,裹緊了衣衫,步履匆匆。
一道身影,出現在長街的盡頭。
纖細。
窈窕。
穿著一襲簡單的、已經沾染了不少風塵的青色長裙。臉上蒙著一層素色的輕紗,遮住了大半容顏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是一雙很好看的眼睛。
但此刻,這雙眼睛里,卻布滿了長途跋涉后難以掩飾的、深沉的疲憊。眼皮似乎有些沉重,勉強撐著,眼神也有些散,不復往日的靈動清澈。
她的手中,牽著一匹通體烏黑、神駿異常的快馬。只是此刻,這匹駿馬也耷拉著腦袋,口鼻中噴吐著粗重的白氣,渾身汗津津的,鬃毛凌亂,四蹄微微打顫,顯然也是累到了極點。
一人一馬,就這樣,慢慢地,走在清晨空曠寂寥的長街上。
馬蹄踏在濕滑的青石板上,發出“噠、噠”的輕響,節奏有些拖沓。
小蓮牽著馬韁,手指因為長時間緊握而有些僵硬、發白。
這一路。
從收到那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開始,她便瘋了似的往回趕。
幾乎是不眠不休。
換馬。
再換馬。
不惜代價,用最快的速度,最直接的路程。
有多少匹筋骨強健的駿馬,被她一路疾馳,活活累死在途中?
她記不清了。
只記得馬蹄聲如雷鳴,只記得耳畔風聲呼嘯,只記得心中那股燒灼般的焦急。
哪怕是武者。
如此瘋狂、不計后果的晝夜兼程,也幾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氣,耗盡了她的精神。
疲憊。
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像潮水一樣,一陣陣拍打著她,幾乎要將她淹沒。
忽然。
“唰!”
一道身影,毫無征兆地,從路旁一座茶樓的二樓窗戶,翩然躍下!
穩穩地,落在了小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,正好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小蓮的腳步,下意識地一頓。
疲憊的雙眼,抬了起來。
當看清來人的面容時,她眼中那層厚重的疲憊,似乎被什么東西,輕輕撥開了一線。
緊繃的神經,也在瞬間,松懈了一絲。
“師傅……”
她開口,聲音因為長途干渴和疲憊,而有些低啞。
來人,正是秦一。
秦一依舊是一身利落的裝束,臉上沒什么表情,但那雙總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,此刻在看向小蓮時,卻清晰地映出了一抹關切。
“你怎么樣?”
秦一的聲音響起,還是那般清冷,但語調,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。
小蓮輕輕搖了搖頭,動作都有些遲緩:
“沒事。”
只是累了。
累極了。
秦一的目光,在她蒼白的臉色、眼下的青影、以及那身沾染塵土、略顯狼狽的青裙上掃過,沒有再多問。
她沉默地走到小蓮身邊,與她并肩,一起牽著那匹疲憊的黑馬,緩緩向前走去。
“小福那孩子……”小蓮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絲擔憂:“她……怎么樣?”
秦一略略沉默了一下,才道:
“看樣子已經走出來了。”
“這幾天,她都在忙著抓無心教的教徒。”
小蓮聽了,輕輕點了點頭。
走出來了就好。
哪怕是用忙碌和追兇來麻痹自己,也好過一直沉溺在悲傷里,無法自拔。
秦一繼續說道:“前幾天審訊的時候,”
“有一個無心教的教徒招供說,”
“呂慈山曾經也是無心教的人。”
小蓮疲憊的眼眸轉動:“呂慈山的十族……”
秦一的目光,平靜地望向街道前方,聲音沒有任何起伏:
“全部割去首級。”
“已經擺在婉兒祠堂外面了。”
小蓮靜靜的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婉兒死了。
這是血債。
必須用血來償。
“遼國那邊派過來的細作,也全部抓到了。”
“一共十二人。”
“經過審訊這件事和現在的無心教沒有直接關系。”
“呂慈山曾經找過無心教,想請求他們協助,但被拒絕了。”
小蓮的眼神,微微動了一下,輕輕點頭。
兩人并肩,牽著馬,繼續在清晨寂寥的長街上,緩緩走著。
腳步聲,馬蹄聲,在空曠的街道上,回蕩出單調而沉悶的節奏。
誰也沒有再說話。
回到玉葉堂堂口,小蓮將馬遞給秦一,問道:“小福現在住在哪里?”
“六扇門給捕快分配的居所,荷葉巷第三戶。”
小蓮點了點頭,轉身出了堂口,直奔荷葉巷。
不久。
小蓮來到荷葉街巷子,目光落到第三戶小院。
院門沒關,敞開著。
小蓮進入院子,走到主臥門前。
“吱呀……”
房門推開。
一個身穿黑色衣衫的女子坐在床上,盤膝運功。
聽到房門被推開的聲音。
女子睜開雙眸,看向門口。
小蓮與女人四目相對。
在看到對方的容貌后,小蓮明顯怔了一下。
秦小蕓掃過對方身上穿著的衣服,眼底閃過一絲困惑,道:“你是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