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道她此刻最想看到的身影。
和一道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身影。
相對著。
坐在桌前。
在見到那道青衣身影的瞬間……
小福的大腦,仿佛“嗡”地一聲,變成了一片空白。
她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眨了眨眼睛。
然后像是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,她趕忙抬起袖子,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。
動作有些倉促。
不等她把眼睛重新睜開,看清楚。
一道略顯清冷、卻熟悉到讓她心頭劇顫的聲音,已然在房間里,清晰地響起:
“怎么?”
“不歡迎我?”
是……
是小蓮姐的聲音!
真真切切!
不是幻覺!
小福猛地放下了揉眼睛的袖子。
眼睛還有些發紅,視線也有些模糊。
但她已經看清楚了。
看清楚了那張蒙著輕紗、只露出一雙疲憊卻依舊清亮眼眸的臉。
小蓮姐她……她怎么來了?
小福的神色,在瞬間,變得無比復雜。
嘴唇,下意識地抿緊了。
眼眶,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。
眼底,翻涌著太多太多的情緒――
有猝然重逢的驚喜。
有深不見底的愧疚。
有害怕被責罵的忐忑……
所有這些情緒,混雜在一起,沖撞著,讓她一時間,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。
看著小蓮。
“過來吃飯。”
小蓮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依舊是那樣淡淡的,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。
仿佛她們只是分別了半日,而不是經歷了生死劇變、千里相隔。
仿佛她只是像往常在余杭時一樣,做好了飯,叫那個貪玩忘了回家的妹妹過來吃飯。
聽到這和記憶中在余杭時,幾乎一模一樣的語氣。
小福的鼻頭,猛地一酸!
一股滾燙的、酸楚的洪流,毫無預兆地,沖上了她的鼻腔,沖進了她的眼眶!
她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。
用力地。
幾乎要咬出血來。
低著頭。
輕輕地,急促地,吸著氣。
試圖用這種方式,將那即將決堤而出的淚水硬生生地憋回去。
不能哭。
她邁開了步子。
腳步有些僵硬。
有些不自然。
她走到了桌前。
桌上,擺滿了菜肴。
都是些家常菜式,但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。
一個干凈的碗里,盛著雪白飽滿的米飯。
碗邊,整整齊齊地,放著一雙筷子。
秦小蕓坐在一旁,很默契地沒有說話。
只是用那雙溫柔而復雜的眼睛,默默地看著女兒。
小蓮則靜靜地,注視著小福。
看著她那副強忍著淚水、低頭不語的、可憐又倔強的模樣。
“小蓮姐……”
小福終于開口了。
聲音很低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她沒有去拿筷子。
而是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腳尖,用一種近乎認罪般的語氣,艱難地說道:
“對不起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又……”
她哽了一下,聲音里的哭腔,再也壓抑不住:
“……闖禍了。”
“我害死了……嫂子……和涵兒……”
說這句話的時候,小姑娘的聲音,破碎得不成樣子。
每一個字,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從滿是愧疚與痛苦的胸腔里,硬生生地擠出來。
小蓮靜靜地聽著。
臉上,依舊沒有什么表情。
沒有憤怒。
沒有斥責。
她拿起了自己面前的筷子。
動作從容。
然后,用她那慣有的、平淡的語氣,說了兩個字:
“吃飯。”
秦小蕓也適時地,輕聲說道:
“先吃飯吧,孩子。”
“菜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沒有預料中的狂風暴雨。
沒有想象中的厲聲責罵。
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。
見小蓮姐沒有罵她,沒有說她一句。
只是像以前無數次那樣,叫她吃飯。
小福一直緊繃著、強撐著的那根弦“啪”地一聲斷了。
積蓄了太多天的恐懼、自責、悲傷、委屈、還有此刻這突如其來的、溫柔的“赦免”……
所有的情緒,如同終于找到出口的洪水,轟然決堤!
她再也忍不住。
“哇!!!”
一聲壓抑了太久、終于釋放出來的、驚天動地的大哭!
小福猛地撲倒在桌子上!
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里!
肩膀劇烈地、無助地聳動著!
哭聲,撕心裂肺。
淚水,洶涌而出。
小蓮放下了筷子。
她沒有去安慰,也沒有阻止。
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。
看著那個趴在桌上、哭得渾身顫抖的小姑娘。
眼神里,那層慣有的清冷,悄然融化。
化作一絲心疼。
秦小蕓也別開了臉,眼眶,早已通紅。
房間里。
只剩下小福那毫無顧忌的、宣泄般的痛哭聲。
……
十月一日。
小雪。
氣溫驟降。
汴梁上空下起了零星的雪花。
行人們穿梭在街上,身上的衣物厚了一層。
青灰色的城墻下。
兩匹馬緩緩停步。
坐在馬背上的兩人一齊抬頭,望向寫有汴梁二字的城墻。
陳武沉默著,偷瞄陳明的反應。
陳明面色平靜,眼神中只有一種滄桑與深邃。
“走吧。”
他緩緩開口,嗓音嘶啞。
陳武打了個激靈,跟在他身旁。
二人來到城門前,沒有下馬。
守城士兵見狀,厲聲呵斥:“你們兩個,下馬!”
“不知道進城得步行嗎!”
陳明二人看向那個士兵。
不等士兵再次說話,守城將領一腳踢在他的屁股上,將他踢出丈遠。
“王……王爺,他是新來的……”
守城將領結結巴巴的看著陳明,腿肚子都在哆嗦。
陳明只是點了點頭,便拉動韁繩,與陳武進入汴梁城。
守城士兵們目視著他們進城,一個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忠……忠武王回來了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