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暈,照亮了這張足足有三米長的黃花梨木餐桌。
桌上的菜肴極盡奢華,吉品鮑、藍龍蝦、陳年花雕蒸石斑。
但桌上的氣氛,比那道冰鎮刺身還要冷。
林信被霍霆恭敬地請到了主賓位坐下。
在他的對面和側面,坐著足以撼動香江經濟命脈的三位大人物。
左手邊,是李氏家族的掌門人,李老。他戴著那副標志性的黑框眼鏡,眼神銳利如鷹,正在用一種審視財務報表的目光打量林信。
右手邊,是包船王的二公子,包少爺。他年輕氣盛,搖晃著紅酒杯,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,顯然對這個“古惑仔”出身的座上賓充滿了不屑。
而在李老的旁邊,坐著一位身穿青色道袍、手捻佛珠、仙風道骨的老者,賴布衣的傳人,賴大師。
“林先生,請?!被赧鳛橹魅?,打破了沉默,親自為林信倒了一杯酒,“這幾位都是我的世伯和好友,聽說林先生‘妙手回春’救了家父,特意過來見見這位少年英才?!?
“英才?”
包少爺輕笑一聲,切了一塊鵝肝放進嘴里,含糊不清地說道:“震哥,你是不是太抬舉他了?現在的年輕人,懂點江湖騙術就敢稱大師。我聽說林先生的主業……是收保護費的吧?”
此話一出,霍霆的臉色有些尷尬。
林信卻神色如常,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因為他的注意力,全被屁股底下的椅子和面前的桌子給吸引了。
這把黃花梨的太師椅在尖叫:“哎喲!輕點坐!我的榫頭松了!昨天那個三百斤的胖子差點把我坐散架了!這個帥哥雖然瘦,但氣場好重,壓得我喘不過氣!”
而面前那張價值連城的餐桌則在憤怒地咆哮:“燙死我了!燙死我了!這盆鮑魚湯太燙了!哪個蠢貨傭人沒墊隔熱墊?我的漆面要起泡了!我要裂開了!啊啊??!”
林信嘴角微微上揚,伸出手,看似隨意地將那盆滾燙的鮑魚湯往旁邊挪了挪,墊上了一塊餐巾。
“呼……舒服多了!謝謝帥哥!你是好人!不像那個包少爺,剛才還用叉子劃我的臉!”桌子發出了感激的嘆息。
“包少說笑了?!绷中抛鐾赀@一切,才慢條斯理地開口,“我確實是個粗人,不懂什么高雅的騙術。不過……”
林信抬起頭,目光直視包少爺。
“我這人運氣好,總能聽到一些……別人不想讓我聽到的真話?!?
“真話?”
一直沒說話的賴大師冷哼一聲,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
他看著林信,眼中滿是敵意。
同行是冤家,霍家原本是他最大的金主,結果被這個毛頭小子橫插一腳,這口氣他怎么能咽得下?
“林生,貧道修道五十載,看過的‘高人’不少,但大多是裝神弄鬼之輩?!?
賴大師從懷里掏出一個古色古香、泛著幽幽光澤的羅盤,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桌上。
“你說你能聽真話?那你聽聽,貧道這塊‘天池金針’,在說什么?”
賴大師一臉傲然:“這可是我師祖傳下來的宋代皇室御用之物,紫檀木底座,隕鐵磁針。曾為大清皇陵定過穴!在香江風水界,它就是‘定海神針’!”
李老和包少爺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。他們是生意人,最信這個。
“賴大師這塊羅盤,我早有耳聞?!崩罾宵c頭道,“聽說上次李家那塊地皮,就是靠它定的向?!?
“正是。”賴大師得意地撫須。
林信放下了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然后身體前傾,湊近了那個羅盤。
下一秒,一個充滿了塑料感、帶著濃重浙江口音、且極其委屈的聲音,在林信腦海中炸響:
“什么宋代?什么皇室?老頭你還要不要臉了?!”
“俺是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的!批發價三十塊一個!量大還能打八折!俺是上個月才出廠的!身上的油漆味還沒散呢!你聞不到嗎?”
“還紫檀木?俺是abs工程塑料!只不過噴了一層仿木紋的漆!”
“最氣人的是!這老頭昨晚去‘東方皇宮’洗桑拿,把俺忘在更衣室的濕毛巾上了!俺進水了!磁針生銹了!現在根本轉不動!指哪都是北!”
“救命?。“巢幌氘斏衿鳎“持幌牖亓x烏當個安靜的塑料玩具!”
林信的肩膀開始顫抖。
他拼命忍住笑,但這真的很難。
“林生,怎么?聽出什么來了?”賴大師見林信不說話,以為他露怯了,更是咄咄逼人,“是不是這神器的靈氣太重,把你嚇到了?”
“噗――”
林信終于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“賴大師,你這‘神器’……確實挺嚇人的?!?
林信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敲了敲羅盤的邊緣。
發出“篤篤”的聲音,雖然聽起來像木頭,但仔細聽,卻有一種空洞的塑料感。
“它剛才告訴我,它很委屈?!?
林信看著賴大師那張老臉,似笑非笑。
“它說,它不是宋代的,它是上個月在義烏出生的。它的名字叫‘工藝品羅盤007號’?!?
“它還說,它的材質不是紫檀木,是abs工程塑料。如果大師不信,可以拿火燒一下,紫檀有香味,塑料嘛……只有臭味?!?
全場死寂。
賴大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,指著林信的手都在抖: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你懂什么鑒寶!”
“我不懂鑒寶,但我懂物理?!?
林信指了指羅盤中央的磁針。
“最重要的是,它抱怨說,昨晚大師去‘東方皇宮’洗桑拿的時候,把它忘在濕毛巾上了。”
“現在它的磁針受潮生銹,軸承卡住了?!?
林信轉頭看向霍霆:“霍少,這里是深水灣,正南是大海。麻煩你看一下,這根‘金針’,指著哪里?”
霍霆湊過去一看,瞳孔猛地一縮。
那根磁針,歪歪扭扭地指著……西北方向。
也就是廁所的位置。
“這……”霍霆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李老和包少爺也不是傻子。
羅盤指向錯誤,這可是風水大忌!
而且“義烏”、“塑料”這些細節說得有鼻子有眼,再加上賴大師那副心虛到極點的表情……
真相不而喻。
“賴布衣的傳人?”李老摘下眼鏡,擦了擦,語氣變得極其冰冷,“看來,也就是個江湖術士?!?
“不是!李老!您聽我解釋!這……這是磁場干擾!”賴大師急得滿頭大汗,想要去抓那個羅盤。
“別碰我!你手上有桑拿房的精油味!惡心!”羅盤在林信腦海里尖叫。
“把它扔出去?!?
霍霆冷冷地吩咐管家,“霍家不歡迎騙子?!?
兩個保鏢走上來,一左一右架起賴大師,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出了宴會廳。
“林信!你斷我財路!我跟你沒完??!”
賴大師的慘叫聲漸行漸遠。
宴會廳里重新恢復了安靜,但氣氛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。
包少爺不說話了,低頭切著牛排,眼神躲閃。
李老則重新戴上眼鏡,深深地看了林信一眼。
“林生,果然是……英雄出少年?!?
李老的語氣里少了幾分審視,多了幾分凝重。
能一眼看穿騙局,這不僅是眼力,更是信息網的恐怖。
他開始懷疑,林信是不是在賴大師身邊安插了臥底?
林信沒有解釋。
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李老過獎了。我只是不想讓幾位被一個塑料玩具壞了興致?!?
此時,林信的目光,落在了李老那只放在桌面的左手上。
確切地說,是手腕上那塊早已停產的百達翡麗ref.2499。
這是一塊真正的表王,價值連城。
但此刻,它正在發出極其焦慮的報警聲:
“警報!警報!老李的心率不對勁!”
“每分鐘58次……不對!漏了一拍!現在是120次!早搏!嚴重的室性早搏!”
“這老頭為了面子,剛才進門前喝了一杯濃縮咖啡!現在心臟負荷爆表了!血管在痙攣!”
“快救救他!他口袋里有速效救心丸!就在左邊上衣口袋!那個白色的小瓷瓶!”
“再過三分鐘,他就要暈倒了!到時候我也要摔碎了!我可是限量版?。 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