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浪拍打著船舷,馬達的轟鳴聲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窗外。
林信坐在靠窗的位置,戴著墨鏡,手里拿著一杯冰美式。
阿布坐在他旁邊,依舊是一身黑色風衣,正低頭擦拭著他的墨鏡。
“boss,澳門那邊聯系好了?!卑⒉嫉吐晠R報道,“我們現在去‘黑沙環’的一個地下倉庫。那是水房賴控制的地方,專門處理‘海鮮’。”
所謂的“海鮮”,是黑話。
指的不是魚蝦,而是從公海沉船遺址里打撈上來的出水文物。
這些東西因為常年浸泡在海里,表面往往被厚厚的珊瑚礁、貝殼和銹跡包裹,根本看不出原貌,行內人稱之為“結核”或“海石”。
買這種東西,叫“賭石”,也叫“敲海螺”。
一錘子下去,可能是一堆爛泥,也可能是一件價值連城的元青花。
“水房賴?”林信嘴角微翹,“聽說他手下有個叫‘鬼眼七’的鑒定師,號稱能看穿三寸石皮?”
“是。今天要拍賣的一批貨,就是鬼眼七剛從南海撈上來的。”
“看穿三寸?”
林信喝了一口咖啡,“那我倒要看看,是他那雙鬼眼厲害,還是我的……耳朵厲害。”
正說著,前排座位傳來了一陣油膩的炫耀聲。
“寶貝,這次去澳門,我可是帶了大師去的!”
只見前排一個地中海發型的中年胖子,正摟著一個濃妝艷抹的小嫩模,指著旁邊一個閉目養神的唐裝老頭說道:
“這位是馬未都馬爺……的徒弟的表弟,牛大師!只要牛大師看中的‘海石’,開出來絕對是寶貝!到時候給你打個金鐲子!”
那小嫩模一臉崇拜:“哇!親愛的你真棒!可是……你的頭發是不是有點歪了?”
胖子下意識地扶了扶頭頂那茂密的“黑發”,干笑道:“發膠,發膠定型沒定好?!?
然而,林信的腦海里,卻響起了一個且充滿了求生欲的聲音,正是來自胖子頭頂的那頂假發:
“抓緊我!抓緊我!這死胖子發膠噴得太少了!膠水要干了!”
“哎呀!空調風太大了!我要起飛了,我要離開這個油膩的頭皮了,那里全是油,要把我腌入味了,我向往自由,我想去大海流浪!”
“那個美女的手別亂摸啊!別摸頭,一摸我就露餡了。我是假發,我是假發!我有尊嚴的!我是真發編織的,很貴的!”
林信看著那個還在強行挽尊的胖子,嘴角勾起一抹壞笑。
“阿布?!?
“在。”
“把上面的空調出風口,往下撥一點。對著前排那個胖子的頭。”
阿布雖然不解,但執行力滿分。
他站起身,假裝伸懶腰,順手將出風口的葉片往下狠狠一壓。
“呼――”
一股強勁的冷風,如同臺風過境,精準地吹向了胖子的地中海。
“啊啊??!我不行了,風力八級,我要飛了!再見了,油膩的世界!”假發發出了最后的遺。
下一秒。
“呼啦――”
一塊黑色的發片如同斷線的風箏,直接從胖子的頭頂飛了起來,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,最后“啪嘰”一聲,精準地貼在了旁邊那個正在補妝的小嫩模臉上。
像一只巨大的、毛茸茸的黑蝙蝠。
“?。。?!”小嫩模嚇得花容失色,手里的粉餅盒都扔了,尖叫著把那團東西從臉上扯下來甩在地上。
“什么東西!老鼠?!有老鼠飛過來了!”
全艙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只見那個胖子頂著一顆光溜溜、中間還反著光的禿頭,手里還保持著扶頭發的姿勢,整個人僵在了原地,臉色漲成了豬肝色。
旁邊那位“牛大師”也尷尬得把臉扭向一邊,裝作不認識他。
“噗――”
林信實在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“哈哈哈哈!自由了!雖然掉在地板上有點臟,但總比貼在那個油頭上有尊嚴!我是風!我是自由的鳥!”地上的假發還在歡呼。
這段小插曲,讓原本沉悶的旅途瞬間充滿了歡樂。
……
澳門,黑沙環,一處隱蔽的廢棄船廠
這里遠離了賭城的繁華,空氣中彌漫著機油、鐵銹和海腥味。
巨大的倉庫內,幾十盞大功率探照燈將這里照得如同白晝。
倉庫中央擺放著幾十個巨大的鐵架子,上面放滿了奇形怪狀的“石頭”。
這些石頭有的像珊瑚礁,有的像爛鐵坨,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貝殼、海泥和不知名的礦物質結晶。
這,就是今天的“盲拍”現場。
幾十位來自港澳臺、甚至東南亞的收藏家和古董商正圍著這些石頭,拿著強光手電和放大鏡,仔細研究著。
“林生,來了?!?
一個穿著背心、滿身紋身的壯漢迎了上來,他是水房賴的頭馬,負責看場子的大飛,當然.....不是洪興那個。
林信作為最近在香江最具風云的人物,哪怕是水房賴這種地頭蛇,也不得不給幾分薄面。
雖然兩人交集的機會并不多。
“賴哥在樓上備好了茶,看林先生是先看看貨還是先喝茶?!?
“先看貨吧,茶慢慢喝?!绷中诺幕亓艘痪洹?
“跟賴哥猜想的差不多,請林先生跟我來?!?
大飛指了指場子中央,“今天的貨很硬,都是深海五十米以下的沉船貨。林生有沒有興趣玩兩手?”
“既然來了,當然要看看?!?
林信戴上手套,走進了場中。
此時,那個在船上遇到的禿頭胖子和那位“牛大師”也在。
胖子已經重新把假發戴好了,正指著一塊半人高、表面隱約透出青色的巨大結核,大聲嚷嚷:
“牛大師說了!這塊石頭表面有‘寶光’!里面肯定是元代的青花大罐!起拍價多少?一百萬?老子出兩百萬!”
牛大師在一旁撫須點頭,一臉高深莫測:“陳老板好眼力。這層皮殼叫‘蛤蜊光’,是瓷器在海底呼吸幾百年形成的。這塊石頭,穩賺不賠!”
周圍的人都投來羨慕的目光。
林信沒有理會他們,而是開啟了物品讀心術,在這些充滿腥味的石頭中間穿梭。
這里簡直比菜市場還吵。
“別敲我!別敲我!我是石頭!我是真的石頭!只是長得圓了點而已!里面啥都沒有!”,一塊標價五十萬的圓形結核在喊冤。
“我是鐵錨!我是生銹的鐵錨!誰買誰是大冤種!我的銹都要掉渣了!”,另一塊形狀修長的結核在自嘲。
“我是民國的尿壺!那個船長剛才還在用我呢!船就沉了!里面還有半壺沒倒呢!誰開誰倒霉!熏死你!”,一塊看起來很像花瓶的結核在幸災樂禍。
林信搖了搖頭。
這所謂的“硬貨”,百分之九十都是垃圾。
那個牛大師看中的“元青花”,其實就是一塊長了青苔的大礁石。
就在林信準備離開去樓上喝茶的時候。
突然,一陣極其微弱蒼老卻透著一股悲涼的聲音,從角落里的一堆爛泥中傳了出來。
“唉……三百年了……朕……不,孤王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“那群海蟹太放肆了!竟敢在孤王的身上拉屎!還有那些珊瑚蟲,把孤王的金身都遮住了!”
“想當年,孤王號令南明,揮師北伐,何等威風!如今竟淪落到與魚蝦為伍!”
“那個胖子,別踩我,那是孤王的‘虎鈕’。那是純金的!你這一腳踩下去,是要誅九族的!”
林信的腳步猛地頓住。
孤王?
南明?
純金虎鈕?
這信息量……有點爆炸啊。
他轉過身,順著聲音看去。
在倉庫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放著一個只有拳頭大小,黑乎乎看起來像是一坨干硬牛糞的東西。
它被隨意丟棄在廢料區,甚至連標價牌都沒有。
剛才那個胖子正一腳踩在上面,墊著腳尖去看旁邊的大石頭。